说话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腕上的手链,那上面系着一枚旧平安扣,是易希母亲在他儿时亲手编的。
易希脸上浮起一个有些生硬的笑,谁也猜不透这一刻,他究竟在回忆什么,还是在演练什么。
院墙外不远,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暗处。
“到了,”狄刀压低声音,朝不远处一座独立院落扬了扬下巴,“那就是易希母亲住的地方。当妈的,总该知道自己儿子是不是正常吧。”
他这话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是说服自己。毕竟,就连他这个当师父的,都能觉出狄孜身上些微的不对劲,至亲之人,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易希踏入沁芳阁时,屋内灯火已明,菜香四溢。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掠过躬身侍立的几名仆从,在掠过门边那两个低垂的头颅时,他的视线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狄刀感到那目光,他连忙压低了头,心跳如擂鼓,全身肌肉绷紧,却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身旁,静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易希什么也没说,平静地走向主位。只是转身落座前,他又朝门边瞥了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狄刀背脊发凉。
“母亲。”易希坐下,语气是刻意放柔的平缓,“让您久等了。”
易母真的是个眉眼温顺的妇人,即便在丧夫之痛后,面容也带着一种柔和的疲惫。她看着儿子,眼里是习惯性的关切:“忙了一天,累了吧?先喝口汤暖一暖。”她亲自舀了一小碗汤,推到他面前,动作自然。
“谢母亲。”易希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碗壁。他知道易希的口味偏好,这些年早已在记忆中翻查清楚。他斯文地喝了一口,称赞道:“味道很好。”
易母看着他,脸上带着淡而软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你父亲在时,总嫌这汤过于清淡。你却从小喜欢。”
“是。”易希应着,顺着记忆里该有的反应,“父亲口味重些。
对话寻常,气氛甚至算得上温馨。
易母又夹了片脆笋放在他碟边,声音依旧柔和:“前些日子见你似乎胃口不大好,今天和我一起,便多吃些。”
“让母亲挂心了。”易希从善如流地夹起笋片,“只是婚事筹备繁杂,有些耗神。”
他吃得斯文,举止无可挑剔。易母不再多劝,只静静看着他吃,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他执筷的姿势、他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弧度。
一阵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忽然,易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几日,总梦见你小时候。有一回你发了高热,迷迷糊糊的,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喊娘……”
她抬起眼,看向易希,眼神温软,却似乎想从这张熟悉的脸庞上,找回某种更熟悉的东西。“那时候啊,你手心滚烫,攥得我紧紧的。”
易希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慢了一丝。心魔在记忆里搜寻——有吗?或许有。但这过于私密的情感细节,像隔着毛玻璃,模糊不清。连易希本人怕都记不得了。
他咽下食物,放下筷子,伸手轻轻覆在母亲放在桌边的手上。“都过去了,母亲。”他的声音放得更缓,试图注入温情,“我如今很好。”
他的手是温的,干燥的,力度也控制得刚好。
“母亲,”他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如常,“您也要多用些。汤要凉了。”
“好。”易母也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却没立刻喝。她望着汤面升起的、几乎看不见的热气,轻声问:
“希儿,你手上的平安扣……绳子好像有些松了。要不要我再给你紧一紧?”
她的声音依旧温顺,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切。这只是一个母亲最寻常不过的关心。
易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枚编在手链上的旧平安扣。绳子确实有些松垮了。
他沉默了片刻。
“不必了,母亲。”他放下手腕,声音平稳,“戴着习惯了,就这样吧。您不必再为我操劳这些小事。父亲一向不喜欢的。”
易母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慢慢喝着那勺早已温吞的汤。
门外,夜风穿廊而过。
狄刀和春来维持着僵硬的姿势,直到易希用完饭,陪着母亲又说了几句家常,起身离开。自始至终,他没再看门口一眼。
阁内,易母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刚才易希用过的汤碗边沿。
碗身早已凉透了。
她静静地坐着,温顺的眉眼低垂,在摇曳的灯火下,看不清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