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她走得很稳,径直来到庭长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以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一丝旧日宫廷影子的礼仪,微微欠身。
“让庭长久候,是我招待不周了。”她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耗尽心力的微哑,“方才处理了些北方老家来的琐碎消息。”
话落,庭长覆着面具的脸微微动了一下,无人能窥见表情。
微安站在他侧后方,仔细打量着易母的每一个细微神态。
易母迎着那令人窒息的注视,继续道,语气恭敬却不容回避,“这坏事还真是接二连三,北方希儿的祖母病重,怕是快不行了,这是祖母给你的护身符。”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易希,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托付,有深藏的忧虑,更有一种近乎诀别的沉重。
“你父亲生前最挂念的,就是北边的事。他常说,想回去看看。如今,我守着这宅子,他守着病榻,都去不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强忍情绪,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个没用的妇人,什么也做不了。可那是先夫的心结,如今连替他去看一眼的人都没有了——”
易希适时地上前半步,脸上是沉稳而坚定的神情,朝庭长微微躬身,“母亲的意思,就是我的想法。父亲的遗愿,我一直记得。不管老家的实际情况怎么样,我作为易家的儿子,都没有推脱的道理。请庭长批准。”
微安看向庭长。庭长沉默了片刻,那戴着黑手套的手,轻轻抬了起来,却不是做出手势,而是用食指,极慢地、在空中从左至右划过一道无形的水平线。然后,指尖在右侧虚空轻轻一点。
微安立刻领会,开口道,“北方区域近期混乱频发,本就属于庭长本次巡查的关注范围。既然西庭长家事与此潜在风险区可能有所关联,由熟悉情况的西庭长牵头进行初步查勘,合情合理。”
“慕幸需随行。”微安补充,语气不容置疑,“其能力或许有助于厘清某些非常规现象。”
“我将随队,负责监察与通讯。”微安最后道,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慕幸略显苍白的脸上。
易母松了口气,那强撑的气势微微松懈,显出一丝疲惫。她想不到事情会这么顺利,甚至有些蹊跷。
易希转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北方老家,更是旧都废墟,是前朝怨念的巢穴,也是绝佳的猎场。他在书房里搜寻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点。
“易希你跟着母亲来,我有些事要交代你。”易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母亲的权威。
易希眼神微动,面上却立刻浮现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关切。他对庭长和微安微微颔首,“请各位稍等片刻,慕幸,你好好配庭长。”随即快步跟上易母,身影一同没入内室幽暗的回廊。
慕幸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对方极度兴奋,甚至疏忽到忘叫自己阿慕。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与可能的窥探。室内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熏香。
易母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易希,望着庭院一角枯败的藤蔓。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负担下艰难挤出。
“希儿,方才那人是你父亲生前,留在北边照看祖业的老人。他带来消息老宅最深处、守着最后一点家族荣耀的人,快要不行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聚说下去的勇气,又像是在压抑喉间的哽咽。
“你父亲……他一生心血,半在易庄,半在北方。”她终于转过身,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复杂地看向儿子。那里面有深切的悲哀,有孤注一掷的托付,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期望。“他从未对你明言,是怕你年少,担不起,也怕惹来祸端。但有些责任,生来就刻在血脉里,逃不掉。”
她走向一个上了锁的陈旧木柜,用贴身钥匙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一只狭长的、不起眼的乌木盒子。她将盒子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盒盖。
“这里面,是你父亲留下的关于北方祖业的所有东西。地图、信物。”她抬起眼,深深望进易希的眼睛,仿佛想穿透那层温文的皮囊,触碰到真正的灵魂,“现在,我把它们交给你。”
她将盒子缓缓推向易希。
“庭长的命令,正好是个由头。”易母的声音变得更轻,也更决绝,“你此去,明为查勘险情,实则必须赶在那人咽气之前,赶到他身边。有些话,有些事,只有他当面告诉你。”
“慕幸那孩子……”易母的语调忽然变得艰涩,她移开目光,看向虚空,“保护好她,至少……在到达老宅,弄清楚一切之前。”
这“保护”二字,她说得沉重无比,既像嘱托,又像某种无奈的默许。
易希静静听着,面上适时地浮现出震惊、沉重、继而转化为坚毅的神色。他伸出手,稳稳接过了那只乌木盒子。盒子入手微沉,他能感觉到里面不止有纸张,还有一两件小而坚硬的物体。
“母亲放心。”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可靠,“父亲遗志,儿子铭记于心。北方祖业,儿子定会处置妥当,不负所托。”
易母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或异样,但最终,她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决然。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空洞与疲惫。她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去吧庭长还在外面。万事小心。”她最后叮嘱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