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宵光景潜相忆,两地阴晴远不知。
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望君时。
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诗。
“不解多情先寄诗……”林炎在不知不觉间把诗句念了出来,拿着信纸呆呆地出神。
不知为什么,被压抑很久的悲伤骤然涌出,连拿着信的手都微微有些抖了。
为什么呢?林炎想,他明明早就对自己发过誓,要做回十年前会说会笑、会打会闹的林炎,而不是自暴自弃、自怨自艾的隋便——因为归允真说:他喜欢的是林炎。
可是看到这些诗句的时候,费力构筑起来的洒脱于一瞬之间决堤,好像屋主与朋友浓烈的相思之情透过纸面传到了他身上。
林炎很羡慕他们。
从诗句里看,虽然屋主的朋友被迫远行,只能通过写信聊话衷肠,但他们毕竟“数年同笔砚”——林炎几乎已能看到,一个从小住在深山里的孩子,和母亲相依为命,每日最盼望的,就是好朋友的到来。那个好朋友大约是不住在这里的——没在其他房间看到别的孩子居住过的痕迹。那么,他只能是翻山越岭而来了,为了和朋友一起编竹蜻蜓、捏泥人,和朋友在老夫子布置下的功课上较劲,浑然不知对面那个小心眼的家伙,已经偷偷藏下自己挨骂的罪证。
而哪怕长大之后相隔万里,至少还可以互相寄诗,你一篇,我一首,长长久久地寄下去。
“不解多情先寄诗”,真的是“不解多情”才寄的诗吗?还是情到浓时,无以言表,磨墨半日,最后只寄去一首短短的诗。
他也是不解多情的,林炎想,归允真的一句“我也是”,他直到归允真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时候才领悟。这个屋主与朋友,尚有诗可寄,林炎的满腹衷情,却要寄向何处呢?
“你怎么了?”小白眨巴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林炎,“你看懂了?上面写的啥?唉,我看到这些文文墨墨的东西就头疼。”
“啊,”林炎把信纸折回去放好,“我也没仔细看,大概就是一些诗吧。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哦。”小白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这么费劲藏起来的东西,是什么大秘密呢!”
“可能对屋主人来说很特别吧。”林炎把抽屉推回去,再将把手往左转回原位,“有时候,在一个人眼里价值千金的东西,对别人来说只是废纸罢了。”
“好吧。”小白耸耸肩,转身朝外走。
他走得比较快,因而没注意到,林炎把抽屉把手转回去的时候,手上突然一顿,好像忽然领悟了什么。
被困荒山的第一天,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众人把整个宅子前前后后翻了好几遍,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都翻过了,还是没找到能匹配那把钥匙的锁,也不知道那个死去的小太监是从哪里翻出来的钥匙。
众人本是出来打猎的,自然也没有带什么米面吃食,早膳吃的是昨天打到的野鸡,午膳吃的是昨天打到的野猪,晚膳吃的是昨天打到的野牛,吃得人嗷嗷直叫,怀疑自己第二天就会变成一个野人。
太子吃不好睡不好,心情极差,脾气更加暴躁,整个晚上都在和睿王吵架。至于他为什么只和睿王吵,林炎认为,是因为这些人里只有睿王在身份上都够得上跟他还嘴,别人就只有闭嘴挨骂的份。
不过,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那就是睿王吵架的技术在肉眼可见地提升。林炎还记得前一晚睿王指桑骂槐的时候,被太子一句“一步登天”就给堵了回去,但今晚睿王大约是吃饱了饭,精神头很足,对太子的唇枪舌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娱乐性大大增强,林炎等听众都表示非常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