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克罗埃西亚人与帝国
二爷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陶杯来,杯壁上糊著一层洗不掉的茶渍。赫尔沃耶拧开铁皮酒壶的盖子,一股李子烈酒的衝劲就躥出来了,二爷鼻子一动,眼皮底下那点老年人的浑浊像被擦掉了一层。
“波士尼亚的?”
“波士尼亚的。我们补给站里弄来的。那边的李子白兰地跟咱们斯拉沃尼亚產的路子不一样,您尝尝。”
赫尔沃耶单手把两杯都倒满了。斯利沃维茨清得像山泉水,但凑近了那股辛辣劲呛鼻子。
“二爷,先敬您一杯。”
“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赫尔沃耶把杯子端起来,正经了一下,“当初要不是您赶著我去念公立中学,学了帝国语,我现在什么都不是。部队里头,帝国语说不流利的人,经过一段时间语言训练之后还不通过,就要被辞退了。通讯、文书、军官提拔,全是帝国语打底。”
他一口把杯里的酒闷了。
“所以这杯酒,谢您的。”
二爷端著杯子没急著喝,咧了一下嘴,露出几颗豁了口的黄牙,像是高兴,又像是在忍著不笑太开。
“你小子还算识相。”
他这才喝了一口,砸了砸嘴。
“好酒。比咱们镇上卖的那些兑水货强。”
他把杯子搁下来,拿手背蹭了蹭鬍子上掛著的酒珠子:“你小子知道好歹就行。不像我那两个不爭气的孙子一伊沃跟斯捷潘,你也认得的,从小跟你一块在村口撒尿和泥巴的。帝国语课天天逃,要么就在课堂后面画小人,先生抽了多少板子都不长记性。现在呢?一个在镇上帮铁匠拉风箱,一个给磨坊扛麵粉袋子。上回伊沃回来看我,我问他帝国语说两句听听,他支支吾吾半天,蹦出来一句——”
二爷学了一句磕磕绊绊的德语腔,发音歪得不像样。
“就这?我拐杖差点没抡过去。”
赫尔沃耶笑出声来。
二爷又倒了半杯酒,这回自己动手倒的,手倒是稳。
“不过说起来,我当年让你去念公立中学,村里好些人还说閒话,说我管得宽。你爹也不乐意,他觉得你在家放牛就挺好,学什么帝国语,又不当官。”二爷哼了一声,“短见。我那时候就看明白了维也纳那个年轻皇帝,他搞这个帝国语,不是闹著玩的。”
他用指头点了点桌面,像是在给谁上课。
“你想想,他把德语拿来当主干,然后往里头掺克罗埃西亚语的词、波兰语的词、捷克语的词,搞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来,强推到每一个王国的公立学校里—一你以为他是吃饱了撑的?他是要拿这个东西把整个帝国缝起来。”
二爷竖起一根手指。
“语言这种东西,谁会说,谁就能吃上饭。以前帝国说德语的人吃肉,说匈牙利语的人喝汤,说克罗埃西亚语的人啃骨头。现在他搞了这么个帝国语出来,大家都学,大家都说,那吃肉喝汤的门槛就不一样了一不再看你是哪个民族,看你会不会说这套话。我一看这个路子,就知道这玩意指定有用。早学早占便宜。”
他朝赫尔沃耶一指。
“你就是占了这个便宜。”
“是。”赫尔沃耶点头,没什么好反驳的。
他给二爷续了酒,自己也添了半杯,两人碰了一下,这回没什么正经话,就是喝。
窗外头传来鸡叫。隔壁谁家在劈柴,一下一下的。
赫尔沃耶把杯子放下来,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像是在措辞。
“二爷,我这趟回来,其实还有件事。”
“说。”
“上次在伤兵营那档子事—一就是师长视察遇袭那回——我跟著顶上去了。后来师长记了我一等军功,这个您知道了。但他除了报功之外,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又翻了一下。
“十个名额。”
二爷眼睛眯了一下。
“补充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