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也许等会儿我们可以去旁听一下帝国议会的会议,我看了公告,下午有一场公开会议,也许我们可以问一下议员们。
“嗯。
“”
人群里还有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穿著碎花围裙,胳膊底下夹著一篮子刚从市场买回来的菜。她挤不到前面去,就扯著旁边一个男人的胳膊问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告示的大意。
“哟,又要打仗啊。”她的语气倒没多惊慌,反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淡定,“打吧打吧,反正这些年也没消停过。我跟你们说啊,上回打奥斯曼的时候,猪肉涨了三个克罗伊策,麵粉涨了五个,我家那口子在铁路上做工,工钱倒是一个子儿没涨。”
她往篮子里的菜翻了翻,念叨著:“打北边的还是打南边的我不懂,我就知道一开仗,东西肯定又要贵。”
旁边有个年轻姑娘听了笑起来,胖妇人白了她一眼:“笑什么笑,你有男人没有?有男人的话仗打起来还不知道轮到谁去呢。”
那姑娘不笑了。
人群边缘的一棵椴树下面,一个穿著市政官员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阴凉里,手里拿著一份叠好的文件一他大概是来张贴这份通告的,或者至少是来確认张贴情况的。他戴著一顶有些旧的硬檐帽,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不是兴奋,也不是忧虑,更接近於一种——平静的无所谓。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
快正午了,日头毒得厉害,树荫都快缩没了。告示牌前面的人越聚越多,吵嚷声越来越大,但他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係。打普鲁士也好,打奥斯曼也罢,他的工作就是把通告贴到指定的位置,確认没有被风吹歪、没有被人撕掉,然后回办公室写一份回执。
战火烧不到维也纳来的。他心想。
这座城市太漂亮了,歌剧院刚翻修完,市政厅的新钟楼下个月就要峻工,多瑙河运河边上的公园里玫瑰开得正艷。上帝不会允许炮弹落在这种地方的。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当天晚些时候,告示的內容已经传遍了维也纳城的大小咖啡馆和酒馆。
格里恩施泰特咖啡馆里吵得不可开交,几个律师模样的人拍著桌子爭论“邦国请愿”的法理基础到底站不站得住脚;中央咖啡馆里,几个记者在抢著写稿子,墨水瓶差点打翻了两回。多瑙河对岸的利奥波德城,犹太商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討论著这事儿对股价意味著什么一一维也纳交易所上周就有异动了,军工板块的股票悄悄涨了一截,现在看来是有人提前得到了风声。
《维也纳日报》加印了號外,黄昏时分报童在大街小巷乱窜,扯著嗓子喊:“號外!號外!帝国告国民书!奥地利军队將解放北德意志!”
不是所有人都在叫好。
自由派法学家鲁道夫·冯·耶林—哥廷根大学出身,但多年来一直在慕尼黑大学任教,以一手刻薄文章闻名法律界—一当天就在他主编的《法律公报》上发表了一篇措辞激烈的评论。这篇文章在几天之內被转载了不下二十次,也让他险些被帝国审查机关盯上。
他写道:“我的正义感是站在普鲁士一边的。也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弗朗茨皇帝试图对普鲁士发动的这场战爭一被如此无耻地、如此令人髮指的愚蠢地煽动起来过。
在我的圈子里——我不怕说这话—每个人都痛恨这场即將到来的战爭。德意志军队对德意志军队,一场內战。三方、四方势力对一方势力的围猎,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法律依据,没有人民的参与和意愿,纯粹是几个外交官在密室里、
几个皇帝和国王在信件里交换出来的齪交易。
他们管这叫“解放“?把別人家的事变成自己开战的藉口,这叫解放?自从拿破崙以来,“解放“这个词就没有被如此粗暴地滥用过。”
著名的诗人特奥多尔·冯塔纳则是对自己的友人写道:“当一个国家动用十万军队去“解放“並不曾请求被解放的人民时,我们最好还是把这个词留给词典,不要侮辱它。维也纳声称要恢復德意志各邦的主权一这同一个维也纳,六年前刚刚用刺刀向布达佩斯证明过它对“主权“一词的真实理解。如果这就是解放,那么我想问一句:强盗破门而入的时候,是否也可以宣称自己是在解放屋主免於財產的重负?”
“我绝非为柏林辩护一普鲁士对北德各邦的所作所为同样是赤裸裸的强权。但一个强盗不会因为另一个强盗的存在而变成圣徒。两个强盗爭夺同一条街道——这才是我们正在目睹的事情的本质。”
这段话很快在知识分子圈子里流传开来。有人暗暗叫好,有人骂他是卖国贼,更多的人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里,什么都不说。
同一天,柏林。
柏林王宫中,腓特烈王储的妻子维多利亚——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女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还没写完的信纸。窗外是普鲁士灰濛濛的夏日天空,跟维也纳的艷阳高照完全是两回事。
她写给母亲的信里没有什么外交辞令,那些东西留给外交大臣去操心。她写的都是心里话:“亲爱的妈妈:
我反对一切形式的战爭,您是知道的。但此刻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已经再清楚不过一这是奥地利对普鲁士赤裸裸的侵略。弗朗茨皇帝所谓的“应北德诸邦请愿“不过是一层遮羞布,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腓特烈很沉默。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陛下(指威廉一世)的身体不太好,但精神比谁都硬朗一他说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俾斯麦倒是镇定得可怕,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妈妈,我们需要英国的帮助。我不是在说军队—一我知道议可能不会同意这个。但至少在外交上,在道义上,请您和迪斯雷利先生说一说。如果欧洲对这种事情保持沉默,那么今天是普鲁士,明天就不知道是谁了。
您忠诚的女儿,维多利亚”
而在维也纳的街头巷尾,口號已经开始出现了。
有人用粉笔在墙上写:“自由与统一!德意志的统一已经来临!”——这行字被写在了大学区的围墙上,字跡潦草而亢奋,感嘆號重重地戳在石灰墙面上,像是要把墙戳出一个洞来。
但在同一面墙上,就在这行字的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用另一种笔跡写了四个字:“兄弟相残。”
没有署名。
两行字紧挨著,像是一场无声的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