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沈镜夷话落,聚集的百姓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如同生根,无一人挪动。蒋止戈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催促,“沈提刑已承诺会查个水落石出,定会言出必行。诸位乡亲就别继续围在这里了,速速散了散了。”百姓脸上显出挣扎之色,人群微微骚动,却依然无人离开。见状,苏赢月眼眸流转,随即上前半步,声音温和,“诸位乡亲不肯离去,可是心中还有什么疑虑?不妨直言。”她话音刚落,那位领头的老者仿佛下定了决心,用苍老的声音说道:“苏娘子,小民们确实还有些疑惑,想问问沈提刑。”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两人对视一眼。沈镜夷目光看向讲话的老者,温声道:“老丈有什么疑惑,但讲无妨。”那老者猛地举起手中那张略微发皱的纸,“敢问沈提刑,你既然还在查夜游鬼之事,为何又要张榜说不查了呢?”“对啊。”他旁边一个壮汉激动地接口,“沈提刑您口口声声说还在查,可这盖着提刑司大印的榜书,为何又贴得到处都是?”“说什么不查了,让我们自认倒霉?”他挥舞着手中的榜书,看着众人,“这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是啊,哪个才是真的?”“还请沈提刑给我们一个明白。”“给我们一个明白。”苏赢月眼睫闪动,下意识看向沈镜夷。沈镜夷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目光沉静,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首看向她,微微颔首,似在安抚她。苏赢月同样微微颔首,似在回应他,她没什么。“肃静。”蒋止戈大喊。百姓渐渐安静下来。沈镜夷沉静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正欲开口,苏赢月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他微微侧首,四目相对间,他心领神会,朝她略一颔首。苏赢月目光移向前方,平和地看着那老者,声音温和,“老丈,可否将您手中的榜文,给我一观?”那老者点点头,正要上前,张悬黎的身影已如风般掠至他眼前。她抱拳,爽利道:“老丈,给我吧。”随即,她接过老者递来的榜文,转身利落交给苏赢月。苏赢月接过,垂眸细细观看。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诸位乡亲,我方才仔细看了这榜文。其笔迹、印文,乍看之下,确实足以乱真。”她随即话锋一转,“若我是各位,见到这白纸黑字、还盖着官印的文书,心中也定然是又惊又怒,倍感绝望。”“大家今日聚在此处,确非是无理取闹,实是因见到这文书而太过心寒。”“是啊。”“对。”不少百姓认同道。沈镜夷适时开口,目光沉静,声音沉稳,“既是如此,诸位乡亲,沈某有几个问题想问诸位。”百姓皆看向他,目光疑惑。他从苏赢月手中拿过那张榜书,举起来道:“诸位乡亲可想想,提刑司以往发布此等关乎人命、凶案、诡案等的安民告示,是如何做的?”“是否是像今次这般,只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张贴几张榜书,却无一名吏人衙役当众宣读,明确告知?”“这个我知道。”陆珠儿的清脆声音陡然响起。苏赢月看去,只见她背着那花布小包,快步走到人群中。“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以往提刑司出告示,不管是缉拿要犯还是发布新策,那可都是正大光明地贴在城门、市口、衙门口那些官定的榜谕场所的。”“而且必有衙役大哥们在一旁敲锣打鼓,大声念给大伙儿听,就怕有人不识字,错过了衙门的消息。”她歪着头,指着一人手中拿着的榜书,“这位大哥,你这张文书是从哪里得来的?”“是我一早在自家门口发现的。”陆珠儿眨眨眼睛,“那这就不太对了吧?这、这跟我们以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啊。”她看了看众人,又继续道:“而且也没见哪个差大哥来宣读,这算什么官府告示?倒像是、像是有人做贼心虚,夜半三更偷偷摸摸搞事。”听到她的一番话,百姓不由得点头称是,脸上显出怀疑之色,开始交头接耳。“这小娘子说得在理啊……”“是啊,往常官府的榜文,那阵仗可不小。”“我这张,好像是昨天半夜有人贴在门口的,我还听听到了动静,但害怕夜游鬼,没敢去看。”“是吧。”陆珠儿混在人群中,“要我说,这一定不是官府发的。”她微微一顿,“说不定是那假扮夜游鬼的,害怕沈提刑查出来他在弄虚做鬼,自己搞的呢。”“有道理。”百姓纷纷点头。沈镜夷适时再次开口,“诸位乡亲,沈某若真已决意不再查案,罔顾人命,此刻又何必站在这里,向诸位解释承诺,这于情于理,似乎不通啊!”话落,苏赢月见许多百姓露出了思索之色。沈镜夷目光环视众人,他再次举起手中那张榜文,声音提高了些许。“这榜文若真是本官所发,其上必用提刑司正印。”“凡动用印信者,按我朝律令,都必须在《印历》上严格记录,以备核查。”“此簿册一式两份,存放衙门架阁库,由专人看守。”他微微一顿,“若诸位乡亲不信,即可随沈某一同前往提刑司架阁库,当场调取簿册核对。”“看看《印历》上面,究竟有没有记录过,发出过这样一份‘止查夜游鬼’的榜文。”在众人思索之际,沈镜夷神色认真,沉声道:“沈某知道空口无凭,故沈某可在此立下字据。”“取纸笔来。”他话落,一衙役快速跑进提刑内。沈提刑沉声道:“沈某郑重承诺,自今日起,夜游鬼之事所有进展,无论巨细,每日张榜公示于衙门口和朱雀门外大街口。”他抬手指向蒋止戈,“且所有榜文皆由蒋巡检宣读。”闻言,百姓纷纷拍手,齐声高喊。“好!”:()月下飞天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