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脸上的震惊之色久久未褪。他盯着行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在他看来,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藏着太多他无法理解的暗流。行临,反倒像是无事人似的。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着沈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的调侃,“这是什么天大的事吗?这种反应?”沈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想说话,却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可能过大。他上前一步,靠近柜台,与行临的距离缩短到咫尺。他压低嗓音,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行临,你是疯了吗?这种事不应该是你做出来的!”行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沈确继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不管怎么样,寒商都是九时墟的人,他是店主!”“那又如何?”行临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沈确的耳朵。沈确愣住了。行临微微向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手里把玩着沙漏,看着黑色的沙缓缓流淌。“正因为他是九时墟的人,”行临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才会杀他。”“为什么?”沈确追问。“他主动招惹了如意,”行临纠正道,声音陡然转冷,“这是大忌。”沈确皱眉:“寒商就算主动靠近了乔如意,也不代表他一定能对她做什么。九时墟有九时墟的规矩,他身为一店之主,不可能……”“不可能什么?”行临打断他,抬眼看过来,眼神锐利如刀,“不可能越界?不可能动手?不可能心存歹念?”他将沙漏放回柜台,发出轻微的“嗒”一声。“沈确,”行临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寒商。”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沈确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行临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他盯上了如意,我不能看着任何意外发生。”“那也不代表……”沈确还想争辩。“不代表什么?”行临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不代表他会立刻动手?不代表他会明目张胆?不代表他会留下痕迹?”他看着沈确,深灰色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湖面:“这只是你的猜测。”沈确压低声音反驳。“是猜测。”行临坦然承认,但随即语气一转,“但也是基于对他的了解。”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沈确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沈确,”行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寒商对如意,一定存在威胁。哪怕不是现在,以后也是隐患。而我——”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不允许任何隐患,存在于她身边。”沈确盯着他,看了许久。心中的震惊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是了悟,是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寒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幻境出来,”沈确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未必一定要走九时墟,对吧?”行临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是。”沈确看着行临,眼神复杂,“所以你回九时墟,真正的目的就是……”“就是为了杀寒商。”行临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今天要吃饭一样自然。沈确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他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行临承认,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不是因为寒商的死,而是因为行临的谋划,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这一切。进入九时墟,不是避难,不是休整,而是杀……九时墟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了吗?”行临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沈确沉默。是啊,他早就知道。行临从来不是什么温和善良的人。他冷静,果断,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在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做出最极端的选择。这一点,沈确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你不怕被乔如意发现吗?”沈确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她知道你杀了寒商……”“她不会知道。”行临打断了他,语气笃定,没有任何犹豫。沈确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不确定,一丝心虚,一丝对未来的担忧。但他什么都没找到。行临的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这个决定已经在他心中盘桓了许久,早已没有任何疑虑。沈确沉默了许久。“行临,”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老实说,你不觉得事情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去了吗?”行临看着他,没说话。“至少,”沈确继续说,目光紧紧锁住行临,“你以前从没动过杀寒商的念头。”,!行临沉默不语,修长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无意识地轻叩着,发出极有节奏的细微声响。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沈确读不懂的思绪,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更深远、更复杂的东西。见状,沈确低声问,“你是不是也发现了?”行临抬眸,看了沈确一眼,眸间的思索之色并未散去。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确说,“有些事,的确在以前没发生过。”沈确心中一紧。行临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像是在梳理思路,“但也能理解。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事不会一成不变。”他的目光飘向楼梯的方向,楼梯之上的房间,是乔如意所在的位置,还能隐约听见乔如意和陶姜在聊天。行临想起了乔如意之前对他说过的话。那个军营的梦。连成片的营帐,对她恭敬行礼的巡逻兵,炊烟袅袅的黄昏,还有那个最大的营帐里,正在商讨军情的将军和军师。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确脸上。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随意,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打量,仿佛第一次真正仔细地看这张脸。这张脸,与梦中的军师完全重合,就被乔如意看个清晰明白。沈确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问,“怎么了?”行临看了沈确许久,久到沈确几乎要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惊人的话。但最终,行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如意也许会对你有些好奇。”沈确一愣:“对我?好奇什么?”“到时候你随机应变。”行临没有解释。然后,又补上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要露出破绽,否则……”沈确脸上露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语气里带着无奈,“大哥,你这警告来得莫名其妙。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随机应变?怎么不露出破绽?”行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沈确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以你的聪明智慧,”行临轻描淡写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临场发挥是你的强项。”沈确沉默了。行了,不问了。问了也不会说,反正……行临也真是相信他啊。沈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但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如同藤蔓般缠绕。“你杀寒商这件事……我总觉得不妥。”行临声音平静,“杀都杀了,还能怎样?”沈确语塞。好一个,杀都杀了……-没在九时墟过夜,行临便带着众人离开了。离开的过程很简单,没有复杂的仪式,没有冗长的告别。也,没人跟他们告别。行临只是走到九时墟的正门前,那扇古朴厚重的木门,在散游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抬手,掌心按在门板上,没有用力,门便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门外,不是他们来时的茫茫雪原,而是一片幽暗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通道。这与他们进入九时墟时的景象不同,显然是另一条出路。“走吧。”行临简短地说。其他人依次跟上。乔如意走在行临身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九时墟内,散游依旧在缓缓游动,光芒柔和,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温暖而宁静,如同尘埃般飘浮在光线中,安静,驯服。但除此之外,整个九时墟显得异常冷清。没有寒商的身影,连那种属于九时墟特有的、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生机”,都似乎减弱了许多。整座建筑沉浸在一种近乎死寂的氛围中,不像是真实的居所,更像是一座精美的坟墓。只有那些散游,还在灵动地飘浮着,证明着这里并非完全静止。“这店主真不讲究,”走在后面的鱼有人忍不住嘟囔,“再怎么说咱们都是客人,都不见他赶回来送一下。”周别也点头附和:“就是。”沈确走在鱼有人旁边,闻言,随口接了一句,“也不见得是客人。”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这条静谧的路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鱼有人一愣,转头看向沈确:“你这话什么意思?”沈确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他抬眼,正好对上行临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但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沈确一激灵,立刻改了口风,语气变得轻松自然,“我的意思是,行临也是店主。咱们跟着行临,不都算是自己人了吗?自己人之间,哪还用得着客套送行?”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鱼有人想了想,点头:“也对,咱们都算是九时墟的自己人了。”说完这句话,内心竟能升腾出一股子自豪感。就怎么说呢?那么多人都向往的许愿所,千百年来都神秘莫测的九时墟,他却有幸成为了内部人。这叫什么?行临是店主,能满足一切心愿的人,不,哪是人呢?先撇去代价不说,能满足心愿的那除了天上神佛也别的了吧。,!他与行临是同生共死的兄弟,那四舍五入,他也等同于天上的神佛。想想,看真美呢。周别也没多想,笑着说:“那倒是,都是自己人。”只有乔如意,心中存了一丝迟疑,她抬头看向行临,轻声问,“寒商这次的任务危险吗?”行临揽过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自然而亲昵。他的声音温和,“不危险。”“会影响到你吗?”乔如意又问,眼神里带着关切。行临低头看她,眼眸中映出她担忧的脸。“不会。”乔如意这才稍微放下心,但那股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依旧萦绕在心头。脚下的路并不平坦,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还有台阶需要跨越。乔如意的身体毕竟还未完全恢复,走了一段路后,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行临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低头看她,“累吗?”乔如意摇头,轻笑:“我又不是泥捏的,放心吧。”她顿了顿,仰头看着他,眼神认真,“行临,你有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行临挑眉:“嗯?”“我的意思是,”乔如意斟酌着词句,“你总是把我保护得太好,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之前是,现在也是。”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都跟你说过,我不是温室里的花,你不用过度保护我。有些事情,我可以跟你一起面对,一起承担。”行临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带着一种纵容的宠溺,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骄傲。他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动作亲昵自然,“我敢小瞧你吗?”乔如意微微仰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怎么讲?”“这次在暗河,没你的话我就挂了,所以乔女士,谁敢小瞧你,我也不敢。”“算你有自知之明。”乔如意的口吻里有毫不遮掩的得意,像是终于抓住了他的“把柄”,又像是在娇嗔他的“认错”态度良好。然后,她收了笑意,眼神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心里有事,就不要瞒我。”行临忍不住笑了。“好。”他应得爽快,没有半分犹豫。乔如意反倒愣了一下。她狐疑地打量着他,微微眯起眼睛:“你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这不像行临的风格。行临一副冤枉的神情,眉头微蹙,唇角却还噙着笑:“乔姑娘,你这就有点难伺候了。我应不应,应得痛快不痛快,都能被你揪住把柄。那我该怎么说?犹豫半天再答应,你又要怀疑我心虚;爽快答应,你又要怀疑我敷衍。这认错的门槛也太高了。”他语气半真半假,眼神里却全是纵容的宠溺。乔如意被他这番“控诉”逗得抿唇浅笑,心底那点疑虑被冲淡了不少。她知道他在故意逗她,但至少,他愿意用这种方式来“哄”她,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用沉默或转移话题来回避。“油嘴滑舌。”她轻声嗔道,脸颊却不自觉地微微泛红。行临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不再多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十指交扣,传递着无声的安抚和承诺。沈确走在他们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他看着行临此刻眉眼舒展、笑容温和的模样,看着他低头看向乔如意时,那双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与专注,心头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感受。若不是亲耳听见行临承认杀了寒商,亲眼看见他在寒商的名字上划下那道鲜红的朱砂线,亲眼目睹他提及此事时那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满眼温柔、会跟乔如意轻松玩笑的男人,与那个冷静谋划、果断下杀手的“店主”联系在一起。一个人,怎么能如此分裂?沈确无声地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脚下的路依旧在向前延伸。从九时墟离开的这条路,并不陌生。与他们当初离开第一个幻境时走过的路一样。或者说,就是那条路。脚下是柔软的,踩上去有种轻微的悬浮感,不似真实的土地。两侧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流动的幽暗。那幽暗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如同稀释的墨汁,又如同浓重的雾气,缓缓翻滚、流淌,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偶尔,雾气深处会闪过一些模糊的光影,像是遥远的星子,又像是某种未知存在的眼睛,一眨即逝,看不真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不是九时墟内的温暖祥和,也不是无相祭场的阴冷绝望,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混沌的味道,仿佛行走在时间的缝隙里,行走在真实与虚幻的交界处。唯一的光源,是行临腰间狩猎刀散发的幽幽冷光。那光芒并不强烈,如同极地冰川深处的寒光,清冷而稳定。,!它没有驱散周围的幽暗,反而像是在幽暗中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为他们指引着方向。上一次走这条路时,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但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也许是已经经历过一次,也许是九时墟的经历让他们对这类“非正常”路径有了心理准备,总之,这一次,几人都没有那么警觉了。周别和鱼有人走在后面,低声交谈着,话题已经从九时墟转到了出去后要吃什么。陶姜虽然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警惕,但神色也放松了不少,只是偶尔会回头看一眼来路。乔如意更是几乎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行临身上。她靠着他,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那些关于梦境的疑惑,关于寒商去向的不安,关于九时墟秘密的种种猜测,似乎都被此刻的安宁和信任暂时压了下去。她甚至有种错觉,只要跟着他,无论前方是什么路,无论要去往何方,她都不会害怕。行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依赖。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安宁,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前方,似乎没有尽头。但狩猎刀的光芒,始终稳定地指引着方向。而在光芒所及的前方,那片流动的幽暗深处,隐约可见一点不同寻常的光亮。那光亮不同于两侧偶尔闪过的模糊光影,隐约透出一片光亮。温暖的、带着温度的、甚至有些灼眼的光色。起初只是一个小点,随着他们走近,光点逐渐扩大,轮廓也逐渐清晰。是红彤彤的光。一大片,连成一片,在幽暗的背景中跳跃、流淌,如同夜空下燃烧的篝火,又如同节日里悬挂的灯海。等他们终于走近到能够看清的距离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是一片悬挂的红灯笼。成千上万,高低错落,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延伸开去,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红色光海。灯笼是传统的圆形,红纸糊就,内里透出的烛光将纸面映得透亮,每一个都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脏,在黑暗中无声地跳动。而那些灯笼悬挂的地方……周别“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讶和不确定:“这个地方……咱们之前也经过过!”乔如意也定睛看去。在连片的红灯笼映照下,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白墙,在红光中显出暖调的灰白。灰瓦的屋顶,层层叠叠,起伏错落,如同墨笔勾勒出的线条。飞檐翘角,在灯笼的光晕中若隐若现。还有隐约可见的马头墙的影子,高低错落,分割着天空的轮廓。徽派的房屋影子。哪怕落在红灯笼那略显暧昧朦胧的灯影里,也清晰可辨。乔如意想起来了。“那里是……茶溪镇。”她喃喃道。行临曾经提到过这个地方。他说茶溪镇是胡商往来的必经之地,以茶叶交易为主,镇上有溪水穿镇而过,溪流两岸栽满了杏子树,每到春天,杏花如雪,落满溪水,因此得名“茶溪”。当时她只是记下了这个名字,并未多想。没想到,这次又是这条路上见到了它,茶溪镇。与上一次急匆匆赶路、甚至无暇旁顾不同,这一次,大家都忍不住驻足。望着那片遥不可及却又真实可见的红灯笼与建筑剪影,心中都生出几分难得的雅兴。在这条不属于现实、不属于任何已知时空的诡异路上,突然出现这样一片充满人间烟火气、却又如同海市蜃楼般虚幻的景象,那种反差,本身就具有一种奇异的魅力。陶姜看得有些出神,轻声问,“你们说,茶溪镇到底属不属于现实中的存在?”她这个问题问得很微妙。茶溪镇看起来如此真实,白墙灰瓦,红灯笼,徽派建筑的特征一应俱全。但它悬挂在这条不属于现实的通道尽头,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鱼有人闻言,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当然不属于现实。这条路就不属于现实,它尽头出现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现实?”陶姜反驳:“可是它看起来那么真实……”“幻境看起来也真实。”鱼有人理智地分析,“黑水城不真实吗?里面的商贾、驼队、店铺、甚至饭菜的香味,都真实得可怕。但它是幻境。这里也一样,可能只是……某个时空的投影,或者某个强大执念的残留。”两人各执一词,都有道理。乔如意没有加入讨论。她的目光,落在了行临身上。行临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她身边,望着那片遥远的茶溪镇。他的侧脸在狩猎刀幽蓝光芒的映照下,线条清晰而冷静,但乔如意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罕见的专注。那不是警惕的审视,也不是冷静的分析,而是一种近乎出神的凝望。,!他的目光越过幽暗,落在那片红灯笼上,落在那些白墙灰瓦的剪影上,眼神深邃,仿佛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乔如意甚至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向往。那是一种很轻、很淡的情绪,如果不是她此刻全心都在他身上,几乎无法察觉。但它是真实存在的,一种对那片“人间烟火”的,淡淡的向往。乔如意心中一动。她轻轻拉了拉行临的手,轻声问:“那个茶溪镇你去过吗?”行临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她脸上。他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只听说过。”乔如意有些意外。以行临对这片区域的了解,以他“店主”的身份和能力,她以为他至少应该去过茶溪镇这样的地方。行临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声音很轻:“茶溪镇很特殊。它存在于时空的夹缝里,不是轻易能进入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你能进入到他人的幻境世界,我也无缘亲眼见到。”乔如意却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是“不能”去,而是“无缘”去。她偏头看他。“茶溪镇是有什么说法吗?能在这里存在,应该不简单吧?”行临思量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回忆某些久远的、模糊的信息。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种讲述传说般的悠远,“茶溪镇在人们的口口相传里,像是世外桃花源般的存在。”“桃花源?”乔如意微怔。“嗯。”行临点头,“它地处丝绸之路的要冲,按理说该是商贾云集、喧嚣繁华之地。但实际上,千百年来,它只存在于野史和传说里,很少有人真正找到它,或者说,很少有人有缘进入它。”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红灯笼:“它游离在世俗之外,独立于时间之流。有人说,它只在特定的时刻、对特定的人显现。也有人说,它其实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进不去。”乔如意听得入神。这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存在,让她想起了九时墟,但又似乎有所不同。九时墟是规则的节点,是秩序的枢纽,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气息。而茶溪镇,听行临的描述,更像是一个属于人的梦,一个温暖的、美好的、带着烟火气的梦。“还有人说,”行临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有情人一旦有缘进了茶溪镇,就会生生世世在一起。”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认真。乔如意心头一跳。她抬头看他,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眼神专注而深邃,眼眸里映出她微怔的脸,也映出远处那片朦胧的红光。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乔如意被他看得脸颊微热,故意用调侃的语气打破这瞬间的旖旎,“是听说,还是谁对你说的?”行临微微一怔,看着她。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就变得专注而深邃,如同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古潭。那目光里有此刻的温柔,却也藏着一丝极遥远的、乔如意读不懂的恍惚。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她的脸,落在了某个更久远、更模糊的时空里。恍惚间,眼前似乎不再是沙漠边缘的荒芜与暮色,而是大片大片生机盎然的绿洲。溪水潺潺,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溪流汇入一片宁静的湖泊,湖水如一块巨大的翡翠,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粼粼波光。穿着红衫的少女在满目葱翠与碧蓝的衬托下,如同绿野中跃动的一簇火焰,明媚夺目。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她身上,将她的发丝、她的衣衫、她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步履轻盈,侧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纯净而生动。忽然,她转过身来。阳光正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笑容明媚得有些炫目。“喂,你去过沙溪镇吗?”她并不需要回答,自顾自地、带着无限憧憬地说了下去:“镇子上有座古老的石桥,只要是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手牵手一起走过那座桥,他们的缘分就会被桥下的流水记住,从此以后,不管轮回多少次,换了多少模样,都一定能找到彼此,永远都不会走散。”那画面,那声音,如此鲜活,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发生在眼前。乔如意见行临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眼神却空茫而遥远,分明是透过她的脸,在凝视着另一个时空里的身影。她的心莫名地揪紧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行临?”幻影般的绿洲、湖泊、阳光下的红衫少女,如同被石子击碎的水中倒影,倏然消散。行临的瞳仁猛地一缩,焦距重新凝聚,清晰地锁定了眼前这张带着关切和疑惑的脸。他喉结微动,将心底那瞬间翻涌起的、复杂难言的酸涩与恍惚强压下去,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当然是听说。”乔如意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刚才那一瞬间,行临看她的眼神,太奇怪了。她想了想,轻声问,“你信吗?”行临缓缓开口,声音显得很轻,却很清晰。“信。”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修饰,只有最直接的肯定。乔如意心头微微一颤。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试探的、俏皮的意味,“既然咱们有缘两次路过了,不进去瞧瞧,是不是浪费了上天给的机会?”行临一怔。“去茶溪镇?”他确认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乔如意一点头,眼神里带着期待和坚持。行临看着她,没说话,像是在权衡。旁边的沈确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转过头来,脸上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说得我都心动了。”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陶姜,语气随意地问,“一起进去瞧瞧?”陶姜闻言,挑眉看向沈确,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玩味,“我是对这茶溪镇挺好奇。”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沈确,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但跟你……”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明显,茶溪镇有意思,但你沈确,可不一定。沈确也不恼,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却又隐隐透着认真的意味:“既是家里长辈定的联姻,咱们总得积极面对吧?退一万步说,就算最后不成,一起探个险,总不算吃亏。”陶姜抿了抿唇,没说话,但低下头时,唇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沈确见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加随意,“再说了,大家伙都是一起的,你就算不想跟我进,也没辙啊。”陶姜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旁边,周别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对,两对的……你们这是组团刺激我呢?”鱼人有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憨憨地笑:“咱俩就当游览观光了呗。”周别又是一声叹,转头看向行临,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哥,除了有情人眷属外,茶溪镇还有别的说法不?比方说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啥的?”行临正低头看着乔如意,两人靠得很近,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流淌着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亲密氛围。被周别这么突然一打扰,行临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别提有多嫌弃。他没好气地说,“想身体健康还不容易?回了‘心想事成’,天天出去跑步,保证你活蹦乱跳。”周别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行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不敢多说。乔如意看着周别委屈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对周别说,“既然是缘分,说不准进了茶溪镇,就能心想事成呢?万一里面真有让人健康长寿的秘方呢?”她这话说得半是安慰,半是玩笑,但也带着一丝认真的意味。然后,她看向其他人,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征求意见的认真。“我的提议是,去茶溪镇看看,诸位的意见呢?”乔如意的提议很快得到了大家的附和。沈确第一个表态赞同,说话时眼睛却是看着陶姜的。虽说他嘴上跟陶姜斗嘴贫个不停,但那双总是透着几分冷静疏离的眼眸里,此时却藏着情愫。“反正跟着行临走,去哪儿不是去?”陶姜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迎上去,下巴微扬,“如意都要去的地方,我肯定要陪着。”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的豪爽劲儿,“别说茶溪镇了,就算是黄泉路,只要我家如意要去,我也敢闯上一闯!”乔如意闻言,心里暖得不行,但同时又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怪的。“姜姜,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吉利呢?”陶姜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跟着“呸呸呸”了几声,“是我说错话了!”她握着乔如意的手,一脸认真地说:“我家姐儿们洪福齐天,是天选之人,人中龙凤!”乔如意笑着摇头,一针见血地戳穿她,“得了吧姜姜,我看你心里早就跃跃欲试了吧?别拿我当挡箭牌。”陶姜被她戳中心思,脸上微微一红,但嘴上却不承认,“谁、谁好奇了?我是那种对情情爱爱感兴趣的人吗?我就是、就是觉得这地方神秘,想去看看!”乔如意眼神促狭。“乔如意!你这个人……笑话我?”陶姜抬手轻捶了一下乔如意的胳膊,就是朋友间闹着玩的力道。但没想到,乔如意眉头猛地一皱,嘴里“嘶”了一声,身体也微微晃了一下。乔如意摆手,“没事,不是疼,就是刚才突然使不上劲,胳膊软了一下。”她试图轻描淡写,但脸色还是有些发白。行临见状,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他没有像陶姜那样追问,而是直接伸手,轻轻握住乔如意刚才捂着的那只胳膊。,!“我看看。”乔如意想抽回手,但行临握得很稳。她只好放弃,小声解释,“真没事,可能就是之前在暗河里失血多了,身体虚,胳膊偶尔会发软,没什么力气。”行临没说话,只是将她的袖子往上撸。动作很轻,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疼她。袖子被推到手肘以上,露出整条小臂。乔如意的胳膊确实白得晃眼,皮肤细腻,在光亮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但正因如此,上面没有任何伤痕或异样,反而更让人不安。行临的目光落在她之前割破放血的位置,伤疤已经消失不见了。行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想起了上次从幻境出来时,乔如意身上的伤口也是迅速愈合,快得异于常人。乔如意察觉到他的目光和沉思,轻轻抽回了胳膊,将袖子拉下来。“我真没事,”她语气轻松,试图转移话题,“刚刚也不是因为疼,就是突然脱力了一下,可能是低血糖?或者太累了?”她顿了顿,看着行临依旧严肃的脸,补充,“你放心,我这个人很惜命的。如果一旦出现不舒服的状况,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绝对不会硬撑。”她说得信誓旦旦,眼神真诚。行临轻叹了口气,“如果是刚认识你,我还真会信了你这句话。”乔如意一愣。行临看着她,眼眸里映出她微怔的脸。“几次发大招,次次九死一生,这哪是惜命之人的行为?”乔如意被他这么一说,脸颊微微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她别开视线,正好看到旁边还站着的周别和鱼人有,两人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乔如干脆转移话题,直接问他们,“你俩呢?去茶溪镇,什么意见?”周别和鱼人有被突然点名,都微微愣了一下。周别先反应过来,“我没意见啊,反正我也不想那么早回心想事成做劳工。”鱼人有也跟着点头,“我这趟啊,受到的惊吓太大了,去茶溪镇散散心,放松放松,也挺好。”乔如意心中有了底,重新将目光落回行临脸上。灯笼的光亮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深邃而冷静。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但又认真的语气,“所以,行临,你就当我是受伤了,需要疗养。”行临挑眉,似乎想说什么。乔如意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补充了一句——“顺便,保个永生永世。”:()九时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