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周无咎第一次走进九时墟。
他不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墙壁、梁柱都像是虚空,脚下的地面是虚的,踩上去没有声响,可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托着他。
他在九时墟中得知了鸾刀的死讯。
那讯息像是从光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心底某个从未触及的角落里翻涌而上的。
她死了。
倒在大漠里,风沙掩埋了她的身体,她的执念却化成了这座墟。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他在无相祭场中看到了她。
那片混沌的、没有天没有地的虚妄里,她的魂魄被困在其中,不得安息,不得超脱,甚至不得安宁。
她的面目是模糊的,可那身形,那姿态,那即便在无尽的黑暗中也不肯弯下去的脊背,是他认识的那个鸾刀。
周无咎声嘶力竭。
他扑向那片虚妄,用拳头砸,用刀劈,用尽了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
可那层壁纹丝不动。
哪怕在战场上,哪怕面对生死,他都没这么惊恐和绝望过。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嘶吼着,冲撞着,遍体鳞伤,却无处可逃。
他妥协了。
他跪了下来。
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少年将军,那个面对刀山火海从不皱一下眉头的周无咎,跪在了那片虚无之中,向那个他看不见、摸不着、甚至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空间,发出了请求。
他说,救她。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有声音落下来,像是从这空间的每一寸角落里同时响起的——
她若解脱,你须得留在九时墟。
周无咎没有犹豫,好。
那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警告他:你要想好,她一旦出去,便会生生世世再也记不得你,你愿意?
周无咎跪在那里,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是苦笑,可眼睛是亮的。
他开口,掷地有声,“那我便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等着她,守着她。她忘一次,我等一次。她忘十次,我等十次。她忘百次,我便等她百次。”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又响起:你可想好了?
周无咎抬起头,望着那片虚空,神情变得平静和坚决。
“只要能见她安好,”他说,“一切都值得。”
鸾刀走出无相祭场时浑浑噩噩。
她的脚步虚浮,瞳孔涣散,没有焦距,曾经那双在锁阳城长街上亮得能照进人心底的眼睛,如今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壳。
她再没有过往洒拓的姿样,不笑,不怒,不说话。
周无咎看着她,心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地剜。
他上前,伸出手臂,将她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