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虚子正斟酌着是否该再劝几句,就见对面的男人霍然起身,袖下的手指紧攥,讽笑了一声:“为了你那好徒儿,道长当真是煞费苦心,连这般荒谬的谎话都编造得出。”
他面色苍白,目光森寒的盯着玄虚子,语气不善:“我看就该上书陛下,将你们这些妖言惑众的僧道尽数治罪!”
说罢,他一拂袖,大步流星离去。
玄虚子轻轻摇头,低喃数声:“孽缘,孽缘啊……”
石韫玉是他的徒儿,他并不想把此事告知顾澜亭。
可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用尽心力,结果都并不如意。
倘若他不实言相告,此世将有大劫。
荧惑守心,暴君现世。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唯有向对方道破天机,方能化解。
外间天色已彻底暗沉,雪花纷飞如柳絮,悄然覆满大地。
顾澜亭神情恍惚,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玄虚子的话语。
那牛鼻子老道所言定是虚假,不过是为让他给许臬让位,满口虚妄。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她真的不是此世之人,万一她真的会离开,万一他穷尽一生也寻不回她……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顾澜亭清醒过来。
他面容阴沉,心中冷笑连连。
就算她是什么劳什子的天外来客,他也一样会把她留下。
既做了他的人,那便没有离开的道理。
正想着,忽闻一声清脆的“叮当”。
如泉水滴落石上,如玉磬轻叩,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庵堂后那株百年古树附近。
大雪纷扬,交错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素白,风过处,系满枝头的红绸簌簌翻卷,千百枚祈愿木牌相互叩击,清响不绝。
顾澜亭未撑伞,怔怔望着出了神。
许多年前,她曾与他同来此地。
那时她说,此树许愿极灵,尤其姻缘。
当时的他对此嗤之以鼻,只负手立于一旁,静看她兴致勃勃地取牌许愿。
她写下愿望,踮脚将木牌系于高枝,而后转身立于红绸轻扬的树下,发丝拂动,眉眼弯弯朝他笑。
即便后来知道她只是在作戏,这一幕却仍时常入梦。
因辩经会暂宿玉慧庵的小沙弥正抱着炭筐路过,抬眼便见漫天飞雪中,一道墨蓝氅衣的身影静立古树前,发间肩头已覆了一层琼白,背影萧瑟。
小沙弥心生不忍,欲上前递伞,却见那男子忽然大步走向树下,伸手捉住触手可及的几枚木牌,挨个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