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殿内少了一个人,弥漫在空气中的窒息感更加强烈。
晏凤辞惋惜摇头,他终是没能保住一代谏臣忠骨。他预料过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没想到谢镜泽会把他下狱。李慎晚此举虽莽,但罪不至死,不至落入那人间炼狱。
他此举,显然并非惩戒,而是为了灭口。
李慎晚被拖出去后,谢镜泽返回主位,注意到晏凤辞还跪在地上,语气低沉叫他的名字:“晏凤辞。”
“臣在。”晏凤辞伏在地面,声音发闷。
“你二人同在一个厅堂修纂先帝实录,他能写出这些谬论,你毫不知情?”谢镜泽指向地上的奏本又指了指晏凤辞。
晏凤辞明白他是将怀疑的目标转移到自己身上,考虑片刻决定如实回答:“回陛下,臣确实知晓,也曾与他谈及几处疑点。但臣曾屡次劝告他此事牵连甚广,不是我等史官可以擅议的。”
玄色衣摆轻轻划过眼前,谢镜泽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他正居高临下看着晏凤辞。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身为上官,约束不力,而且此事是你二人共同发现,你更是难脱其咎。”
“臣……恭请陛下定罪。”
晏凤辞默默等待谢镜泽处置。
谢镜泽却顿片刻,玄色衣摆翩然离开,转而提问申承:“父皇的实录是他负责修纂,翰林院可还有能胜任的?”
申承缓步上前,撩开下摆跪了下来:“陛下,上一位负责此重任的修撰其父丁忧,回乡守孝三年,因此将此事交给新科状元晏凤辞。不瞒陛下,除他以外,翰林院还有同期一批的进士,但论才学,万不及他千分之一。”
听他话中含义,竟听出几分为自己求情,晏凤辞有些惊讶,稍稍抬头,窥视那道玄色衣摆的去向。
“申大人,你想保下他?”谢镜泽语带怒气,猛然转身,怀疑地盯着他。
申承眼中闪过惧色,话语稍顿:“陛下多虑了,臣并非是想保下他,更不是与他有所牵连。只是先帝实录的编修,眼下正进行到关键部分,晏凤辞是主要负责的修撰之一。”
“诸多细节皆由他一手起草整理。若此时将其下狱问罪,实录编修恐将大受影响,进度将二度迟滞。”
他又停顿片刻,见谢镜泽拄脸沉思,脸上并无任何不满,又继续说:“臣斗胆以为,李慎晚罪在其心,在其言,当严惩以儆效尤。”
“而晏凤辞之过,在于失察与约束不力,并且其才于修史尚有用处。陛下或可暂留其职,命他戴罪效力,待实录紧要部分完成,再行论处不迟。”
衣摆转了一圈,谢镜泽手指蹭过嘴唇,随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威严:“申卿所言,不无道理。先帝实录,乃国之大事,不可轻忽。”
他目光转向地上跪伏之人:“晏凤辞,看在申卿为你求情,且先帝实录编纂确需人手的份上,朕暂不将你下狱。”
晏凤辞心头猛地一松,叩首在地:“臣叩谢陛下天恩!”
“先别忙着谢恩。”谢镜泽冷冷打断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革去你翰林院修撰之职,降为编修,仍于史馆效力,命你专管先帝实录部分编修,不得参与其他事务。若再有任何差池,或是实录编修不力,两罪并罚,朕绝不轻饶!”
“你,可听明白了?”
“臣……明白。”晏凤辞艰难应道。
“都退下吧。”谢镜泽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再多言。
待申承和晏凤辞退下后,谢镜泽独坐在殿内,抬眼看向地面,懒懒道:“于德海。”
“奴才在。”
“丽妃要的《乐府廿首》底本可是拿到了?”
“拿到了,已经命人送到丽妃宫中了。”
“嗯。”谢镜泽哼出一声鼻音。
又静了片刻,他话锋一转:“都是赵之栋干的好事!他手脚不干净,留下把柄,还要朕收拾烂摊子。朕本来打算连晏凤辞一起处死,不过连着处死两人,恐怕遭人猜疑。”
于德海脸上笑容丝毫未变,但说出的话相当狠戾:“陛下不必多虑。实录修好后,照例要烧去废稿,若是不想留下痕迹,用一场意外,让那些不该存在的文书,连带着那名编修一起灰飞烟灭。”
“回宫。”谢镜泽不置可否。
他的语气淡淡,然而瞧向于德海笑脸的眼神却带有赞许的玩味——还是你这奴才深得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