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院里笑闹一回,才各自散去,待杨枝回来,将书放到书房,却不见柏越人影,回到堂屋,里头只剩一个竹枝正一样一样擦博古架上头的物件,杨枝笑道:“天天擦这些劳什子,也不嫌啰嗦,便是少一天不擦能落上几粒灰?”
“该着你做活儿的时候一天不落的擦了,该着我的时候反劝我偷懒!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竹枝笑骂道,“你做什么去了,大半日不见人?”
杨枝抬了抬眉,心道尚不知姑娘愿不愿意叫人听见,遂后退一步带笑反问道:“我去园子里走了走,姑娘人呢?”
竹枝拿手指隔空点点她:“净知道玩!”
杨枝也不恼,笑道:“横竖没叫你替我干活儿!哪日你也去玩,我是个好心的,我来替你干活。”
“用不着你!”竹枝抿唇一笑,“姑娘提剑去了渺渺坡,说是杀杀气性!一天天儿的不知哪来那么多气!”
“你不懂,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呢!”杨枝挑挑眉,笑回道,“我上渺渺坡瞧瞧她去!”
她一路拾级而上,果然见柏越在竹林间龙飞凤舞,她立在一旁等待片刻,柏越一个收势,站稳之后,收剑入鞘,平静气息,方问她:“书取来了?”
“取来了,我放到书房才来寻姑娘。取了一本手抄的史志,一本做了批注的文集,一本山川杂记,还有其他各样书籍,统共三十六本,装了整整一箱子。”
柏越蹙了蹙眉:“怎么取了这么多?你一个人抱回来的?”
“我哪里抱得回来?江公子叫了个跑腿的,送到园子后门,我又叫人送到胡笳院里来了。我说用不了这么多,取上几本便好了,江公子不肯,执意要我把这些都带来,还道是怠慢了姑娘。”杨枝絮絮道,“我一进门,严夫人与江姑娘也在里头,正与江公子闲话呢!他们见我来瞧着都有些诧异,问我是不是姑娘有什么事?我忙与江公子说了姑娘要书,他面上有些困惑,却不曾说出来,只匆匆收拾了这些书,叫我来送与姑娘。”
柏越点点头,也不急着问旁的,只道:“我去书房看看。”说罢便将剑递与杨枝,叫她收好,自个儿步履端正下了渺渺坡,徒留杨枝一个人在后面窸窸窣窣感叹:“方才急成那样,这会子瞧着又气定神闲的,一点不是着急的模样!”
柏越手指抚上书本,却迟迟不敢翻开,答案在里头,也在心头。她深深叹口气,将书放在案上,复起身取了一套小小的香具来,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指尖点在香粉格子里,半晌挑了一味名叫逍遥四藏的香粉。接着打开钧窑玫瑰紫莲瓣纹香炉,里头半分满的香灰,她平心静气端坐,左手扶香炉,右手持灰压,一圈一圈将那香灰压紧实,往香灰上放一枚莲花纹篆模,拿香匙舀了香粉,均匀倒在篆模上头,用香铲抹平,轻轻敲击几下,才取掉篆模,香灰上头赫然一朵莲花,点上莲花,合上香盖,待烟丝升起,一缕细袅袅的侧柏木香气混着竹香飘摇上来,弥散在屋内,阴凉,清冽,缥缈。
柏越在香烟缭绕中轻轻将那本带着批注的文集翻开,打眼一瞧,书边果然好生熟悉的字迹,与她曾在《寻风谈》的书页间抚摸过千千万万遍的字迹并无两样,随意读上几篇,连字句间流露出的灵气天成都那般相似。她仔细端详一阵,忽合上书页,将书握在手里,自顾自坐了许久,眼神便随着那香炉里头的烟娉娉袅袅升起来,落在花窗上。看那烟雾顺着窗格散出去,她便起身探出头去,朝右边一瞧,只见竹叶分隔了金黄的日光,浮光跃金洒在白墙上,好不生动。柏越笑了笑,坐回案前,直到那香燃尽了,整个书房里旖旎着松柏清旷的风骨,她方又将书本放在案上,复起身走到门口,外头光线已经暗了下去,夕日欲颓,竹竿在红艳艳的霞光间留下几丛墨影,此刻大梦一场,尘埃落定。
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天气和暖,红尘中人便纷纷愿意抛头露面、外出行走,乐尘河畔仍是那副热闹模样,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说不出的繁华喧嚣。花间居隐在闹市,里间小二忙忙碌碌,迈入其间,只听丝竹管弦之悦耳,却无嘈杂吵闹之劳神,正是雅谈好去处。二楼拐角的雅间内,墙上仍是梅兰竹菊的画轴,花几上换了几支蔷薇,屋里头满是甜丝丝的花香,柏瑶手持一柄粉红稠牡丹纹团扇,似摇非摇,面上眼皮轻垂、眉头微蹙,似笑非笑,兰因、兰若二人垂手立在她身后,对面赔笑坐着的,正是新科进士云平岳。
“云公子过得当真是花团锦簇,怪道人家说人靠衣装,一袭绿袍,云公子满面春风啊!”
“哪里哪里。”云平岳忙拱手赔笑道,“姑娘抬举我了,我能走到今日,全部仰仗老师拉扯,我只求正直为上,不出岔子便罢,不敢为老师添半点麻烦,哪敢谈花团锦簇四字。”她这话虽说得好听,心下早已泛起苦水,艰难吞咽了几次唾沫,生怕这柏家小姐又出难题。反观对面柏瑶,连手中扇子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架势,她随即心中暗骂自己当初鬼迷心窍搭上柏家小姐,如今一瞧简直是她汲汲营营人生中最臭的一步棋,不曾得到半点好处,反倒险些断送她的前程,如今这许久了仍叫她们柏家姐妹几人反复胁迫。偏偏柏瑶柏珊两个知道她最大的秘密,她总不好与她们翻脸,只好次次随叫随到,来这倒霉之地受晦气。
柏瑶手中团扇轻摇,笑道:“好风光的新科进士,‘一日看尽长安花’都算不得‘花团锦簇’么?同为女子,若云姑娘跳上朝堂的命运都算不得好,那我们姐妹更是可怜了。”
云平岳听她叫“云姑娘”,倏地沉下脸色,心中狠戾一瞬,又不好立时发作,眼睛死死盯着柏瑶,咬牙切齿:“六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柏瑶看出她眼底冷色,却并不相让,她将手中团扇往桌上一抛,挑了挑眉,直直回望云平岳,看她眼神里怒火渐起,柏瑶话锋一转笑了起来:“云公子莫要紧张,我只是与你叙叙旧,你怕什么?”
云平岳扯了扯嘴角:“不知与六姑娘有何旧可续?还望姑娘莫要污人清白。此番寻到云某,不知姑娘所为何事?”
柏瑶收敛了笑意,抬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才缓声笑道:“我来与云公子打听打听裴奚。”
原来竟只是为着探听裴奚而来!云平岳闻言心中长舒一口气,她高看了这位六小姐,还当她也有什么污糟事情要与她共谋。云平岳面上仍是那副警惕模样,只朝后一靠,问道:“裴奚不是与五姑娘议亲了么?怎么反倒是六姑娘来打听?”
柏瑶笑道:“云公子与我各取所需便是。”
云平岳冷哼一声,柏瑶话说得好听,她柏瑶有需要,自己只能予予取予求,可反过来么……自己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姐能有什么需要?只能求着叫她守口如瓶,莫要再仗着自己的秘密前来威胁!也罢,也罢,此刻柏瑶在明她在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过一介闺阁女流,且看她能蹦跶到几时!云平岳双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抬眼瞧着柏瑶,这富贵人家的小姐果然个个面甜心苦,她半晌才忽地轻笑道:“裴奚此人,为人尚算正直,读书废寝忘食,吃苦一把好手,连我也自愧不如。倒无别的不是,只是着实是个书呆子,又太过穷苦了些,不过如今既成了天子门生,又做了柏家的女婿,应当是不必穷苦如初了。”
云平岳说完这话,心中倒也唏嘘一番,她原以为柏越当初寻她谈及江南盐道一事,只是像那话本子上写的一般,一个心狠的小姐要耍些内宅手段。却不想自己给她出了个主意,后头却真有那范子岕拦驾告状,江南盐道竟果真叫这小姐给掀翻了!连她爹娘都写信与她,只道盐道上又看见了青天,他们日后还能再做回贩盐的营生。不论柏越心底到底为着什么,只凭她当真救了江南盐道一回,云平岳也真心实意钦佩她,是她小瞧了这富贵小姐的能耐,如今这样的妙人竟要随那不解风情的书呆裴奚下放,连她也有几分不忍。正胡思乱想,忽听柏瑶问道:“云公子觉得,裴奚与我姐姐般配吗?”
云平岳心中翻天覆地,这京中能有几人说出般配二字?她面上却只是一笑:“老师说媒,自然是佳偶天成。”
“是吗?”柏瑶轻笑一声,心底挣扎半晌,到底还是开门见山说出了口,“我今日来向云公子讨个主意,倘或我不想叫这桩婚事结成,公子可有主意?”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云平岳深觉倒霉,不该高估她的良善,柏家小姐再善心,在她云平岳面前也只会个个黑心肝,她一个不小心便陷入了这糟心小姐的陷阱,可是好端端的怎么偏偏来问她?她与裴奚柏越无冤无仇,更没有能耐说动老师半分,怎么就问到了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