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箱子里两个雕花的沉香木匣子,取出匣子,底下物件被一方团花纹的锦缎包裹着。虞岚将上头匣子打开,里面盛着八个不足巴掌大的白瓷绘金坛子,小巧精致,匣子中附了一张玫瑰红素蜡笺笺纸,上头写着“亲制夏香,供君赏玩”八个字,字迹工整娟秀。他又看向小瓷坛,个个贴了封条,又有签上用同样笔迹分别写了“碧月素兰”“空谷幽兰”“照水芳兰”“十步盈兰”“高标紫玉”“飞梦九畹”“淑景浮光”“丽日树蕙”字样,他思忖应是柏珞亲写的。兰香常见,可这一回制出八样兰香确乎是凤毛麟角,虞岚去岁听闻过柏珞那二姐姐在水行望舒夜拿了斗香的魁首,没想到妹妹也是制香的高手。尚不曾打开瓷坛子,已能闻到丝丝缕缕清幽的香气,如兰似麝,淡雅芳馨。
他心想倒也赶巧,偏送了兰香来,竟恰合了方才搬到屋里的那盆建兰,于是这便想起那个无趣的柏珞姑娘来,她不像虞思瑾、盛沅这些长袖善舞的姑娘一般精于世故,和他所见过的京中大多数富贵人家的小姐一样,她为人规规矩矩,行事客客气气,生怕行差踏错,常年带着温婉的笑颜,看不出她的心思来,哪怕生气,也只是挖苦两句拂袖而去,样样都守礼,样样都不出挑,也因此显得平平淡淡,叫人咂摸不出她心中意味。莫名给了她的婚事,她连问都不问便能应下,管他是什么“鱼篮”还是“花篮”,凡事只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人家一给她便接了。
好没来由,虞岚止不住地想起那鲜活生动的人来,嬉笑怒骂皆是风情,眼角眉梢悉堆泼辣,只在宫宴上瞧了一眼,就叫当年方及舞象之年的他心悦诚服,可是高高在上、锋芒毕露的庆远公主哪里看得见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那年驸马尚公主的信儿一出来,自小桀骜的他头一次跪在父亲面前哀求,父亲听见他妄想尚公主的念头惊愕不已,且不说公主大他十岁,虞家还指望着他承国公的位子呢!他的再三恳求自然没能换来怜悯,家里头劝了他几遭,见他毫不悔改,后头父亲便一个巴掌把他打进了朝堂。庆远公主有了年岁相当的驸马,他到底还是不甘心,摸爬滚打着投靠了公主,从低着头渴求公主庇护,到后来也能替她圆上几桩事情,便有了他口口声声的“君臣相得”。他的心事藏在心底,只能默默看着她和驸马卿卿我我,却从来不敢说出口半分,他知道的,她那样杀伐果断的人,有自己的心志和抱负,一旦身边人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于她苦心经营的好名声有损,便会叫她毫不留情地踢出局去,更何况,他哪里舍得给她光辉灿烂的人生里带去一星半点的污秽?只是他推托了几年的婚事,如今终于也拖不下去。
江南盐道出事,上头急着找人接手,他明白公主的野心,盐道是要职,他本要豁出一切接下,却不慎叫他父亲察觉,老国公宦海沉浮几十年,平日里由着儿子胡闹便罢了,如今圣上年迈,太子顽劣,虞家哪里敢在这时候用实权像公主示好?不顾虞岚百般抗拒,老国公硬是为他定了柏家大房的小姐——那小姐的母亲是江家人,他虞岚成了江夫人的女婿,与钱塘江家扯上这么近的关系,哪里还再能去江南盐道分一杯羹?虞岚自然不愿答应,他怒从心起,想大闹天宫、想揭竿而起,可他已经不再是当初肆意妄为的毛头小子了,他闹不起,也不能闹——庆远公主听闻他的婚事,何曾管过他的心思,只道能与柏家这种忠君的清流联姻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便终于歇了闹腾的想头,只要他的婚事于她有益处,那也算他有点用。
思及此虞岚自嘲一笑,方才还笑话柏珞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一瞧,自己不过也在随着父母之命公主之言走罢了,公主那般聪慧,哪里能不知道他的心事,只是她想让他为她所用,所以不曾拆穿,而他也恰好心甘情愿。抗拒不成和没有抗拒并无差别,他和柏珞走向了相同的结局。他如今稳重许多,一家子人都知道当年他为着想尚公主闹腾过多少大逆不道的闲事,当虞思瑾反复质问他讽刺他时,他也并不为自己辩白,只不能从她口中听到半分公主的不是。
虞岚深深叹口气,将装了香的匣子合上,放在一侧,又伸手打开另一个,见里头是两个扇匣并几样兰纹玉佩、兰花玉簪,另附一张玫瑰红笺纸,上头写着“清风入怀,请君纳凉”。他揭开两个扇匣,里头分别是一只碧青兰草纹云锦扇囊和一只藕粉兰花飞蝶纹云锦扇囊,将折扇抽出来,展开一瞧,一个上头画了墨兰,题字“君为兰兮我为柏,持劲节兮容不改”,另一个上头画着翠兰叶青兰花,题字“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虞岚手指摩挲扇面,久久不语,良久方轻笑一声:这个柏珞,一个扇面赌咒发誓要与他持节不改,另一个扇面上头便高傲告诉他,她可不在意他。
虞岚唇边极浅的笑很快收了回去,他并非木头,恰恰相反,年少入朝堂练就了他一颗七窍玲珑心,自然分辨得清柏珞付诸笔端的情意。他几乎猜得到柏珞这样的姑娘,不曾接触过旁的男子,懵懵懂懂中得了一桩亲事,无论好与不好,便当真把满腔的情丝托付给他,她从心底里把他当作未婚夫,当作日后要琴瑟和鸣一辈子的夫君,才会体贴地送了一府的礼,既忍不住向他剖白要一个承诺,又要守礼克制住那点雀跃,怕他明白,又怕他不明白。可是他虞岚,心有所属了这么多年的虞岚,该如何回应这般青涩的真挚心意呢?
虞岚呆坐半晌,眼神定定地望着那盆建兰,兰叶舒展,飘逸俊美,里头托出几朵兰花,鹅黄的玉质花瓣泛着微微的碧色,悠悠的兰香萦绕屋内,兰是君子,他在这一室兰香中羞愧地低下了头——他虞岚是最叫人不齿的小人:他心里想着已有家室的女子,却自己应下要与另一个女子成家,宛如缩头乌龟般梗在那里,叫好端端的姑娘怀揣希冀等着嫁给他。他明白虞思瑾的话最合乎情理,他既定了亲,自然要担起为人夫君的担子。可是他也有颗心,他多想把那颗心捏在手里,叫它见了庆远公主不许跳动,只许波澜不惊,等见到了他的未婚妻柏珞再去雀跃地跳,偏偏那颗心无论如何都不受他的掌控。他原想着装模作样成亲便是,可柏珞的真心呈在眼前,怎么还能一直掩耳盗铃?当真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虞岚静坐许久,将手中扇子原收回囊里,又抬手将那布包解开,里头果然是几件衣裳和几条腰带,又附着一张笺纸,上头写着“罗衣飘摇,望君采兰。”他低头看去,那几件衣裳各样清雅颜色,绣了不同式样的兰草兰花纹,便是挑剔如他也不得不承认柏珞品味与他相合,她费了不少心思备礼,只是他愧不敢当,哪里敢用这样好礼?只好一一收好,仍装回箱中,将其存在别处,复又出门去寻虞思瑾,他现下回应不了旁的,可论礼也得亲自写礼单给柏府回礼。
柏珞备了这许久的礼,终于借着王素连的手送了出去,又是忐忑又是忸怩,还被王素连嘲笑了一番,但总归要谢嫂嫂一回,柏珞今岁制了不少香,除了特特为虞岚制的兰香,也有各样旁的香,她便拿香做人情,向府内各处女眷分送。她素来礼数周全,生怕出错,长辈那里便都自个儿亲去送香,先到李老夫人那里送了一味引鹤降真香,喜得老夫人直夸她:“我最厌夏日燥热,珞儿竟跟知道我的心似的,偏就给我送了这消溽暑的香来,还是孙女儿贴心!我看我们家珞儿什么都好,长得好、会做事,连运气也好,真真是姑娘里头最妙的一个!”说罢又吩咐金粟快快将香点上,柏珞自然谦逊推托一番,又陪老夫人喝了回茶,方离开去到江夫人那里。
她迈步进了正门,不好径直往房里走,正要喊人通报一声,便听见里头“咚”地一声,接着便是瓷器碎了一地的声音。柏珞忙停住脚步,心道不好,不知是谁惹了江夫人的晦气,她鲜少有动怒的时候,怎么今日连东西都摔了?柏珞立在原地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去怕触了江夫人的霉头,叫她不快,离开又怕叫人看见她在母亲房门口绕了一圈却不进去,实在失礼。方一犹豫,便又听见里头江夫人尖锐又急促的喊声传出来:“什么都不许给她!陆敬那事就算了,还要叫我受柏越这丫头的气么?裴奚那样的我都嫌她配不上!要我说把她嫁给外头没功名的鳏夫都便宜了她!你竟还想着把孟家的儿郎说给她那双生妹妹?姐妹两个怕都不是省油的灯!你想都不要想!”
一句话里头太多事情,倒把立在外头的柏珞打了个措手不及,叫她想避都没来得及避开,她愣了一愣,这才眉头紧蹙后悔起来:方才应当立刻转身就走,这会子才当真陷入进退维谷的地步,屋里不止江夫人一人,那个“你”恐怕正是她的父亲柏大老爷,江夫人那话里话外,分明是对柏越柏瑶姐妹两个不满。她说是江夫人的女儿,到底不是她亲生,听到夫人说这些,只能有千分的坏处!好端端来送个香,竟把自己搭了进去!柏珞正急躁间,却见帘子忽地从里头掀开,业华匆匆走了出来。业华一抬头,不曾想柏珞正立在外头,她脚步一滞,便见柏珞忙忙地将手指竖在唇前,眼里噙着水光,冲她摇摇头,业华顿时为难起来,到底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一瞥,见四周无人,忙手背冲着柏珞朝外挥了两下,柏珞会意,登时转身跑了,徒留业华在门口深深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