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杭是一座被烟雨与湖水环抱的城市,一年四季都仿若在画中。
国立美术学院便坐落在这座繁华的城市,出门几步就是被誉为“人间胜景”的明湖。作为国内顶尖的美术院校,这里到处都是背着画板的美术生。
而明湖边更是天然的写生圣地,湖面开阔,水光潋滟,远处山峦起伏,近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是一幅现成的山水画。
每到游客游览的淡季,学校便会选一个好日子,组织学生前往明湖写生。
此时的明湖湖畔前,便有一群年轻的美术生支起画架,提笔落墨,将眼前的湖光美景一一收入画中。
湖风温柔地吹着,远处有游船缓缓划过,船上传来若有若无的谈笑声。岸边的柳枝轻轻摇曳,在水面上点出一圈圈涟漪。
今天的写生作业,老师没有给特定的主题,而是给大家圈了一块地方,让学生们自由取景,想画什么画什么。
三三两两的学生散落在湖畔各处。
湖畔一角,孟沉绘提着画笔,迟迟没有落下。
她唯一的朋友兼舍友齐西被老师叫走去干活,此刻,在众多美院的学生里,孟沉绘是尤为孤僻独行的那一个。
周围的同学们三两成群,互相讨论构思创意,只有她独自一人守着一个小小的角落,离人群远远的,不引人注意。
同学们有的画山,有的画湖,也有的画远处的桥和建筑。画得快的人,草图已经勾完,开始上色。
孟沉绘的画纸上仍是一片空白。
她握着笔,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又像是穿透了湖面,看向更远的地方,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在发呆,什么都没想。
突然,天空飘来几朵云,天色变得阴沉,湖面上原本波光粼粼的金色黯淡了,变成一片沉沉的灰蓝。
“老师,好像要下雨了。”有学生向老师报告。
带队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语气随意道:“几朵云而已,天气预报说了今天是个晴天,好好画你的画去,别管那么多。”
学生讪讪地闭嘴。
这个师生间对话的小插曲并没有打扰到孟沉绘,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孟沉绘手上的笔始终没有落下,但她的眼神在游走,远山、近水、湖心、岸边,周围的各个风景已经在她的心中徜徉了许久。
没过一会,她的画纸上出现一滴水。那滴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变成一个深色的圆点。
孟沉抬起头向天空看去。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越来越多的水滴从空中落下。
先是稀疏的几滴,落在画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很快雨滴变得密集起来,连成一道道细细的银线,水汽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下雨了!”“真的下雨啦!”
学生们惊呼,开始手忙脚乱地护着画纸,收拢散落在地的颜料盒。人群一时有些骚乱,脚步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你们慌什么?”带队老师大声斥道,“苏轼的‘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没听过吗,就这点小雨,带了伞的打伞,没伞的躲到树下去,实在不行那边店里还有卖雨衣的,办法总比问题多,都给我继续画!”
在老师的指挥下,学生们镇静下来。有伞的纷纷撑起伞,没伞的抱着画板跑到附近的树下,还有人干脆脱下外套罩在画架上,继续创作。
在雨中绘画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没人舍得收起画板。
孟沉绘什么遮挡也没有做。
雨水滴在她的头发上,滴在她的脸颊上,又沿着下颌的弧度滑进衣领,打湿了她的衣服,但孟沉绘浑然不觉。
她痴痴地拿着画笔,对着落下的雨水在空气中描摹,仿佛面前出现了一块透明的画板。
她画落下的雨滴,画连线的雨丝,画雨水从天空降落的轨迹。无数雨滴连成的线条,斜斜地飘落,有的急,有的缓,有的密,有的疏,像天地间挂起的无数丝弦。
千万条银丝荡漾着,滴在地上,跳在树叶上,融在明湖的湖面上,落在一艘画舫上。
孟沉绘的笔触也顺着雨的痕迹落到了这艘画舫上。
这艘画舫静静地泊在湖心,朱红的栏杆,黛青的顶棚,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朦胧。
就在孟沉绘描摹画舫轮廓的时候,雨幕里忽然晃进一抹浅淡的身影。一位撑着油纸伞的女子,穿过挂着轻纱的帘幔,从画舫中缓缓走出。
原本只属于雨水与湖面的画,无端端多了一个入画的人。
伞沿低垂,遮住女子的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美丽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