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可以坦然带着这些士兵们赴死,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D-053号战机,收到请回复。”我打开通讯。
“D-053号战机收到,请下达指令!”飞行员的声音听上去年轻且忠诚。
“D-053号战机,现在开始全速返航!”
我在下达指令的时候忍不住循着舷窗向外看。在视野尽头的西北角,那里便是D-053号战机所在的位置,整个战场的最后方,炮火滔天中最安全的区域。龙现在正坐在那架战机中。我刚刚已经切断了他的频道,返航的指令只有飞行员听到了。就算在返航途中他察觉到问题,他座位上的安全带早已被动了手脚,他整个人被锁死在座位上,不会有半点挣扎或者反抗的余地。他必须要安全返航,于公,于私。
我最后花了三秒钟的时间确定雷达屏上那个被标红的代表D-053号战机的小点已经向着布尔拉普所在的方向移动,然后便转身继续投入战斗。战况焦灼,我们花费了很大的代价击毁了第二艘驱逐舰,可惜那艘驱逐舰上并未配备核动力武器。战损比正逐渐上升,在付出了另外三艘战机的代价之后,我们终于成功击落了第二艘装载核武器战机的驱逐舰。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星球地面上的防空系统便已经完成最终的蓄能并启动。
三十二组核武器装置,炮火齐射,火光灼烈地几乎要使人致盲。
在这样密集的炮火之中,躲闪已经失去了意义。这变成一场命运和概率的游戏,生与死的可能性不再因为你的姓名、年龄、能力或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改变。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平等的事情。我闭上眼,等待这这波攻击过去,等待着自己被击中、在真空中化作花火,又或者是侥幸躲过这一轮,怀着清醒的对死亡的预期投入下一轮的战斗。
我侥幸在这一轮的攻击中活了下来,有另外将近三分之一的战机没有这样好的运气。
现在我们只剩下四十架战机左右。但好在波马高地的防空装置即将面临漫长的冷却期,已经暂时对我们失去了威胁。不过我们在能熬到冷却期结束之前应该都已经死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还笑了一下。我觉得讽刺,又觉得坦然。
我们击落了第四艘驱逐舰,随后又有六艘驱逐舰升空。
“……他们到底还有多少兵力?”飞行员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很无力。
“各战斗小组汇报当前情况!迅速进行二次编组!”我在通讯中厉声下令。
我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兵力,但是我是指挥官、是主心骨,我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或者犹疑,不然这场仗就办法打下去了。
我们对剩余的战机重新进行了编组,把攻击范围缩到最小,同时也降低在敌方攻击范围中的暴露程度。针对一艘驱逐舰进行打击,狼群战术,全方位的包围,以各个角度进行投弹。我们又成功击毁了一艘驱逐舰,但是,“长官!我的弹药耗尽了!”通讯频道中逐渐传来这样的声音。弹尽粮绝,现在只剩下两条路——自毁式攻击,直接驾驶战机冲向敌舰;要么返航。
“全体听令,弹药耗尽的战机,全速返航!还有弹药的战机全力掩护!”
我还是没办法那样冷酷地计算,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是战损比上的数字。他们已经投入了最大程度的努力、他们已经拼死战斗、打光所有弹药、并且成功从这样残酷的战斗中活下来。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他们该回家了。
但是雷达图显示没有战机按照指令行事。
“弹药耗尽的战机,全速返航!”我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这是命令!”
“抱歉,长官,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把我们的兄弟和您留在这里。”
某个固执的臭小子就这么在公用频道里公然抗命。
“我们在动身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请您允许我们坚守到最后一刻。”
越来越多的臭小子加入到抗命的行列。
我心头火起,但是眼眶和鼻腔却又止不住地酸涩。
现在只剩下二十六架战机了。是我把你们带了出来,但是现在你们谁也没有办法回家了啊。
我从舷窗望出去,在纷飞的战火之外是浩渺的星河。人的一生是如此转瞬即逝、轻于鸿毛,但是在渺小的个体之外却存在着更宏大更恒久的东西。我一时半刻之间讲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或许我穷尽此生也没办法准确地形容。但是我确信在这个宇宙间确实有这样的东西存在,那或者是一种朦胧的感觉、一个模糊的彼岸、一个尚未成型的信念、是支撑着我们奋战到底的决心、让我们相信一切的牺牲都不是徒劳。
我望着那片星海。我在此刻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所有的战乱与纷扰,那些痛苦与伤悲,那些幸福与眷恋,当把视角放大到整个宇宙的尺度,所有的这些情感都变成真空中微小的物质颗粒。已经几乎不可感,只是在火光乍现的时候,在某个转头时的特定角度能够看到它们熠熠生辉。
此时此刻我相信自己终于有了赴死的勇气。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分清贪生与怕死的区别。我从来就没有畏惧过死亡,只是生命是件太美好的事情,让人止不住地向往与留恋。但是现在我发现自己居然也已经放下了这份眷恋,轻盈地仿若新生,竟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冲天火光之后的虚无、如此昂首挺胸走向命运。
我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以期在这场战斗中能够坚持地再久一点,能够再多销毁掉一些敌方的武装。我看见雷达屏上标示着我方战机的亮点一个个变得灰暗,那些飞行员是如此英勇地走向死亡,而他们将成为这片浩瀚宇宙中璀璨的星辰,永远不会被遗忘。
我也不会被遗忘。我在最后的时刻平缓地呼吸,透过暴烈的火焰看见一副熟悉的面孔。请永远记住我,记住我们曾经有多么相爱,这样便就足够了。
我穿过烈焰,但是死亡和黑暗却并没有如预料那般到来。
“所有幸存战机,请全速返航!全速返航!”战机舱室内广播响起,是都柏的声音。
第219章
都柏的声音像一束光劈开混沌,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便已经按照他的指令行事。我在通讯频道中再一次重复“返航”的指令,然后迅速带着剩下幸存的战机掉转头逃离战场。人从根本上来说也不过还是动物的一种,哪怕再怎么怀揣着赴死的决心,如果有机会能够活下去,也是会毫不犹豫牢牢抓住的。
我们出发时是一百五十架战机,回程只剩下十一架。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作为幸存者的愧怍同时在心间翻涌,直到通讯再度响起,我才堪堪回过神来。
“我们有了新的作战计划,已经于半个小时之前实施。”都柏道。
“什么作战计划?”我的心一下子又绷紧,这个消息来得实在是太突然,半个小时之前正是我们在与加拉德舰队激战的时候,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实施了新的计划吗?
“塞巴斯蒂安已经带着菲利普往波马高地去了。”都柏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瞬间错愕。这是什么意思?阿德里安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杀掉菲利普,我们耗费了多少心力才保全菲利普,现在他居然和塞巴斯蒂安一起自投罗网了?我不能理解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是菲利普决定的,你知道的,他是皇帝,没人有资格能拦住他。”都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