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自己仿佛心脏上被敲了一记。并不觉得痛,只是一下悚然。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但是在都柏说出这句话之前,我一直都在尽可能地忽略、逃避这个事实。就好像,只要我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就能当做从未发生过。
龙的飞船失联了,没有办法定位到具体位置。
我在指挥战斗的间隙中思索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可能只是暂时陷入这片混乱之中,找不到与我们重新联系的方式;也有可能他和那艘飞船已经一起永久地化为了宇宙中的烟尘。
我无端开始痛恨自己的想象力。
在临行之前我分明已下定决心,如果怎样都难逃一死的话,那我无论如何也要死在他前面。但命运好像就这样专爱作弄我,现在我还好端端活着,他却渺无音讯了。
“报告长官!有更多的敌舰升空了!请求标记核武器的位置坐标!”
耳机里传来我的士兵们的声音,他们需要标记新出现的核武器的坐标,但是出了龙之外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直到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如此需要龙,还有更多人也仰赖他的存在。
如果这样的话,那于我而言失去他的痛苦是不是也可以被分担些许?
失去的恐惧与痛苦,后知后觉如巨浪席卷……但是现在还来不及痛苦,我深吸一口气,“全体作战人员注意,调整作战计划!”
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再针对新加入战斗的敌舰进行核武器位置标注,现在我们能做的只剩下两件事情,第一件,清除已经完成标记的敌舰,尽量降低后续可能受到的损伤;第二件,击中火力在对方的防守线上撕开一道口子。我们现在没办法确定菲利普和阿德里安的会面已经进行到了哪个步骤,但是我们必须尽快做好准备,在接收到来自菲利普的信号之后、或者在无论如何也无法接收到他的信号时,发起饱和式攻击,我们的最后一搏。
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接触到阿德里安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下一次。
我将清除被标记敌舰的任务交给了都柏,然后锁定敌方防线上最薄弱的一点,亲自带队发起攻击。
在宇宙静默的真空中、在灼烈的炮火间,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飞翔。
当神思凝聚到一点、当暂时抛却个人的悲欢,我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心无旁骛与轻盈。
我驾驶战机冲向最后的那艘敌舰。
我的眼前划过无数人的面庞。相熟的、陌路的、爱过的、恨过的、溘然长逝的、依然奋战的。每一帧都是如此鲜活,让我由衷地感激。如果在生命中没有他们出现,那么我的整个人生恐怕会变得像宇宙最荒凉处那样空寂无趣吧?
他们是压在我肩头的重量,也是我后背生出的翅膀。
太强的重力加速度让我忍不住眩晕,视野边缘变得模糊,舷窗外闪耀的光焰仿佛铺展成一条漫长的时光隧道,我穿过全部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奔向那个终点、那个命运所指向的地方,在那里我将与如此残酷而瑰丽的命运展开最后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无论结局如何,我都将问心无愧。
在投弹的瞬间我闭上双眼,然后我拉动操纵杆向上。
爆炸产生的冲击让推背感翻了倍,我感到自己胃部痉挛,止不住地干呕。
“已经成功在防线上打开缺口!迅速突入!”
我听到都柏的大喊,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敌方的封锁线被我们撕开一个破口,雪莱和承平的队伍涌进来,钢铁铸成的洪流将这个破口越撕越大,他们成功进入了领空区域,我们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现在我们只需要一道来自菲利普的指令便可以开始行动。
我死死盯着舷窗下方的那颗星球。
菲利普……现在你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通讯频道再一次变得嘈杂,各种各样的回报与指令雪片一样纷至沓来。
我们在敌方防线上撕开的破口被强力合拢,现在雪莱和周承平的军队已经被从地面和太空两个方向合围。越来越多的敌舰升空,我们到底还是低估了加拉德的实力。
“都柏,我们还能再坚持多久?”我把通讯频道转换成单线。
“半个小时。”都柏的嗓音低沉,“半个小时之后防线外围我们的兵力会被全部打光,雪莱和周承平会腹背受敌,彻底陷入围困。我们要在半个小时之内发动饱和式攻击,你要在半个小时之内做出决定。”
我要在半个小时之内下令将这颗星球轰成一片废墟。
到时候连一个人、一棵草都不会再幸存。
我用力闭一下眼睛,“好。”
三十分钟倒计时。我从未如此清晰地体会过生命流逝的感觉。
这是一场以消耗对方全部有生力量为目的的角力。将血肉投入战争的磨盘之中,将躯体连同灵魂一起搅碎。我该庆幸现在早已不是冷兵器时代,不用再直面那些血淋淋的断臂残肢,那些生命都在绚烂的焰火中消逝,他们死后会化成群星。群星是没有立场并且也不分敌我的。在很多年之后,他们或许也能够在某个我无法理解的空间里坐下来,面对面聊起今天的这场战斗吧?我不知道。
在这三十分钟里我想起自己短暂一生中的点滴。
曾经接受过的训练、参加过的战役、驾驶过的战机、死在我刀下的旧贵族;还有朋友与爱人,那些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存在。我想起伯约的晨光铺展在宫殿琉璃瓦上的光彩、想起希尔矿场夜空中星云的紫玫瑰色泽、想起昂撒里辽阔的风、奎明盛浩的草野……生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好到让人没办法放手。但是到了必须要做决定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