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舜还来不及回神,就听那少年依旧不怕死地开口道:“拜见珏尘剑尊,剑尊贵安,晚辈乃是天枢神剑族第七十二脉传人,特来天启宗拜剑尊为师。”
在一众天启宗长老的错愕眼神中,赤连湛拂袖转身,坐在顾期洲起身让开的座位上,因此次招生原定的赤连湛不会出面,遂并未替对方准备坐席。
其他长老见此,纷纷起身依次立作一排,不敢逾矩半分。
整个演武台内外人山人海,下面的看客数量庞大,可饶是如此,也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犹记得上一次敢干这事的,还是那个手刃了对方唯一弟子的将罚剑主。
池舜隐于熙攘人潮,目光遥遥投向那抹熟悉的白衣身影。
昔日的赤连湛,一身锐气如出鞘神剑,仅凭一瞥便足以令天地失色、神魂震颤,周身萦绕的神性凛然不可侵犯,宛若俯瞰众生的九天神祇。
可此刻,他虽依旧白衣胜雪,那股睥睨天下的锋芒却早已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死寂,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玉雕,只剩行将就木的颓然,连衣角的飘动都带着沉沉死气。
唯有那少年洪亮的拜师声穿透喧嚣,才让他死寂的眼瞳微微转动,漫不经心地扫向对方。
待看清少年根骨属于剑修一脉,那目光骤然冷却,寒冽如千年玄冰,没有半分波澜,亦无丝毫审视,只像在注视一件毫无生气的死物,漠然得令人心悸。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赤连湛嗤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冰棱划过冻土,瞬间让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天枢神剑族?”他抬眼,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就凭你?”
少年脸上的桀骜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直白地羞辱。
他出身显赫,自小便是天之骄子,何时受过这等轻视?当即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剑尊此言差矣!晚辈乃是火属性天灵根,剑道天赋更是百年难遇,将来定能……”
“你如今年纪不过筑基入门,也敢妄自拜本尊为师?”赤连湛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漫过喧嚣的演武场,
“本尊座下唯一弟子,弱冠之年便已臻化神之境,符箓阵法无所不通,剑术更是登峰造极,凭一己之力撑起天启宗半壁江山。你这点微末道行,连他当年的衣角都及不上,也配提‘拜师’二字?”
顾期洲微微抬头看向赤连湛,自池舜故去,对方今日说的话恐足以抵过数十年。
在提及池舜二字之时,对方毫不吝啬的赞美简直像换了个人。
少年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方才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焰,被赤连湛寥寥数语碾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发现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天枢神剑族的名头,火属性天灵根的天赋,在赤连湛那句“连他当年的衣角都及不上”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演武场上静得落针可闻,连风掠过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一众长老垂首而立,无人敢抬头去看赤连湛的神色,只觉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死寂与悲恸,几乎要将人溺毙。
他们何尝不知,赤连湛口中的弟子,便是池舜。
那个五灵根的“废柴”,硬生生凭着一己之力,走到化神之境,成为天启宗百年难遇的奇才;那个总是眯着眼笑,看似慵懒散漫,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撑起一片天的少年;那个陨落在秘境之中,让赤连湛从此枯槁了心神的弟子。
第95章重逢[VIP]
鹤子年站在长老队列里,微微颤抖,眼眶泛红。
他想起池舜生前的模样,那人总笑眯眯拍着他的肩膀说“鹤兄,下山吃酒去”,心口便像是被钝器反复碾压,疼得喘不过气。
潭娇娇攥紧了衣袖,指尖掐进掌心,努力克制着才没让哽咽声溢出喉咙。
她还记得,若非池舜当年点醒,她恐怕还不知道要迷失多久,如今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却连报恩都不能。
其他与池舜有过交集的,也都纷纷露出惋惜之情,天启宗池舜,这几个字在天启宗众人听来如雷贯耳。
池舜隐在人群中,他望着高台上那抹白衣,听着赤连湛这番话,只觉眼眶发热,一股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
此时,那少年终于回过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却仍不肯彻底认输,咬着牙道:“逝者已逝……剑尊何必执着于过往?晚辈自知不及池舜师兄,却也愿以一腔热血,追随剑尊左右,重振天启宗!”
赤连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弄道:“重振天启宗?”
他缓缓站起身,衣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的剑意骤然升腾,却不是凌厉的杀伐之气,而是沉郁的、化不开的哀恸。
“天启宗的荣光,从来不是靠什么天灵根,不是靠什么名门望族,而是靠那些脚踏实地、以心证道的人。”赤连湛的目光扫过演武场,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那少年,将他狠狠掀出了演武场。
少年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