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能地想睁眼,幸而及时想起了晴明的叮嘱,连忙又把眼睛闭紧了,假装自己的上下眼皮已经被粘在了一处。
他的手移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而晴明念诵经文的速度也渐快渐急,燃着的香散发出的气味也越来越重,终于,博雅的手腕不再不受控制地挪动了。
而此时,晴明的经文刚好念到了最后一句。
“恭送。”晴明的声音和平时懒洋洋的样子大不相同,低沉郑重,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神性。
博雅还闭着眼不敢睁开,他感到右手腕骤然一松,之前施加在他手上的力道消失了。
“可以睁眼了。”晴明又恢复了他那种懒懒的声调,他把还未烧尽的香插进一只香炉里,拜了几拜,这才凑到博雅身边,去看他刚刚在沙土上划出来的字迹。
那些字写得张扬跋扈,完全不是博雅平日里的风格。
“这……是我刚才写的?”博雅也低下头去看,但那些字写在沙土上本来就很难辨认,更兼以字迹潦草,更增加了识辨的难度。
“离远一点,若是被你破坏了这些字,我可不确定同一个神明若是被请出两次,他还会不会愿意再给一次乩文。”晴明推了推博雅伏得过低的下巴,这时早有式神捧来了纸笔,晴明一边辨认着字迹,一边快速在纸上记录着。
博雅索性不去看那些鬼画符了,晴明的书法造诣可比那个神明高得多了。
“对了,晴明,请来的是什么神?”博雅随口问道。
“是八幡神。”晴明也是随口一答。
博雅的眼睛却一下子瞪圆了:“什么?晴明!你怎么不早说!”他四下里看了看,跳起身来跑到晴明方才插香的香炉前,恭恭敬敬地又拜了几拜。
晴明这会儿已经把乩文抄录好了,笑对博雅道:“拜也没用的,那位神明已经走了。”
“我也只是随便一试,没想到你们源氏的守护神真能应召而来。”晴明一边说,一边看着手里抄录好的乩文,眉头微微皱起。
“八幡神啊……”博雅看那堆沙土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但无奈他实在没有晴明辨认字迹的本事,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地去看晴明抄录下来的内容。
不得不说,晴明的手稿清隽飘逸,谁也不会想到这其实不过是他的一挥而就而已。
“山里嗜酒鬼,京中断肠人。铁宫殿,万女窟,山女浣衣血不尽,风烟未乱万事空。”博雅读出了乩文,不解地问:“晴明,这是什么意思啊?”
“如果神明能够被轻易解读的话,那就不能称作是神机了。”晴明换了一支更细些的笔,蘸了朱砂,埋头做着批注:“这次的乩文还不算是难解,博雅,说起来还是你的功劳呢。”
“欸?我吗?”博雅指了指自己,满脸迷茫。
“如果请来的神明很愿意帮忙的话,给出的乩文通常会更容易解读一些。”晴明解释说:“显然八幡神很愿意庇佑你们源氏,对你们来说应该是个很好的消息。”
“是这样吗?那就好,那就好。”博雅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又凑过去看晴明写下的朱字,但那些字写得实在太小,博雅只能越挨越近越挨越近……
“你给我坐到一边去!”晴明终于忍受不了博雅的“骚扰”,反手在他肩膀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想知道的话,我给你念就是了!”
“噢。”博雅忙找了个离晴明不远不近的地方坐好,等着听晴明对乩文的解读。
“‘山里嗜酒鬼’,看样子中纳言大人的女儿是被鬼掳去了,鬼多半嗜酒如命。”晴明轻轻把纸张抚得更平整些,指尖不慎沾染上了一点红痕,字迹也被抹花了一些,他捻了捻手指,又继续说道:“而‘京中断肠人’,所指的大概是中纳言大人吧,失去了爱女,自然是肝肠寸断。”晴明笑了笑:“这位八幡神倒是宅心仁厚。”
“‘铁宫殿,万女窟’,看起来像是那些女子被关押的地方,看来这次被抓去的不止中纳言大人的女儿一个呢。”晴明一边快速在纸上写着字,一边喃喃道:“铁宫殿,铁宫殿……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那,‘山女浣衣血不尽,风烟未乱万事空。’呢?”博雅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下文,于是问道。
“这个啊,”晴明从深思中回过神来:“谁知道呢,听起来倒像是有几分不详,也许日后自有灵验也说不定。”
“在把这东西交给那男人之前,还得弄清楚‘铁宫殿’是指什么才行。”晴明把纸卷起来捆扎好,对博雅说:“恐怕我要出门一趟,不能陪你了,博雅。”
“那男人?”博雅直到晴明走出了房间才后知后觉地嚷道:“你口中的‘那男人’莫非是在指天皇陛下?晴明!”
晴明没应声,而当博雅追出门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望见晴明月白色的狩衣衣角在庭院中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