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湖县令欲要呵斥,却被商晏竹抬手制止,商晏竹沉声问:“你是怀疑,下面的地桩?”
坝公面色僵硬,却晦涩地点了点头。
平湖县令脸色霎时一白,江昱却没有听明白,问:“地桩怎么了?”
商晏竹面色沉重道:“寻常隐患大多是在表面,但这地桩不同,乃是早年修筑时,埋入地下用以加固、排水地空心巨木阵,年深日久,地桩腐朽中空,外覆泥土看似坚固,内里却早已被暗流掏空,形成地下暗合通道。平日无碍,一旦水位暴涨,压力剧增,这空洞便成致命弱点,极易从内部引发管涌,乃至整体塌陷。此处水色浑浊,极有可能是暗流带出内部腐朽泥渣之兆。”
平湖县令显然知晓自家门前堤坝下面埋了地桩,但听到此言后,还是惊出一身冷汗。
江昱心下一沉,他虽然不懂具体这地桩具体搭建工法,但也听明白了,这隐患如同堤坝脏腑内的“毒疮”,外表不显,发作起来却能致命。
商晏竹沉吟片刻,脱去外衫,吩咐道:“瑾弋,你拉着我,我下去看看。”
“叔父!”江昱大惊,“何须你亲自下去?我派人下去,谢花儿——”
谢花儿面容整肃:“属下在。”
“你”
“他不行。”不待江昱说完,商晏竹抬手拦截。
第94章
商晏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江昱脸上,道:“这地桩结构复杂,我曾研究过这类工事,知晓地桩有哪些排布讲究和关键衔接点,我下去,比你们更能找准要害。”
说罢,他问向那名河工,道:“便是你,久居堤坝,可有把握下去一探究竟?”
河工垂下头,面露羞惭,“草民惭愧。”
江昱目光掠过河工,明白了商父的决心和专业考量。他不再劝阻,迅速安排下去:“准备长绳、铁钎、还有桐油浸泡过的火把!选两个最熟悉此处水下情况、胆大心细的,潜下去照应。”
商晏竹应他准备,将绳索牢牢系在腰间,准备下水时,又对他道:“若我以绳索连扯三下,便是急需上拉,若是扯动缓慢,便是在探查,不必惊慌。”
说罢,他口含一段空心芦管助呼吸,手握一根尖锐铁钎,由两名精悍河工左右护卫,缓缓没入浑浊冰凉的河水中。
岸上一片死寂,只有绳索缓缓放出的摩擦声,以及河水拍岸的哗哗哗声。江昱手拉系在商父身上的缰绳,身形紧绷如拉满的弓,目光死死地锁在水面上,警惕绳索的动静。
时间过得很慢,河岸上灯火通明,忽然,绳索停止下放,随机开始一种缓慢且有规律的拉着,间或停顿。
“找到了,”平湖县令惊喜,“三老爷这时找到了地桩的位置。”
江昱面色凝重,越发仔细盯着绳索。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去,绳索猛地被连扯三下,急促有力。
“快拉。”平湖县令疾喝。
几乎是同时,江昱拉起缰绳,他身后众人立即齐声发力,迅速将三人拉出水面。
商晏竹被拉上岸时,面色发白,嘴唇乌紫,呛出几口水后,展开掌心。
他手中紧紧抓着一截乌黑朽烂、沾满粘滑淤泥的木头,木头内腔凹空处,还堵着些碎石杂草。
“果然,咳咳”商晏竹喘息稍定,指着水下,道:“横向三排,纵向延申约十丈,与旧档记载的‘潜蛟阵’吻合,中间樟木多半已经朽穿,与河床底部沙石已有贯通迹象,形成暗流通道。除此之外,东侧衔接堤坝夯土处也有松动。”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隐患远比表面看到的凶险。
平湖县令一下子瘫坐在地上,道:“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江昱倏地盯向他,吩咐道:“谢花儿,大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给我打他两耳刮子,清醒清醒。”
谢花儿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左右开弓,仅仅三巴掌,就打落了平湖县令一个牙齿,半边腮帮瞬间红肿。
平湖县令被打懵了,醒过神来爬到江昱面前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去年河堤改道,经费不足,本来说好的,今年就重修此路,可是年初时下官上书催促,四月也是连上三道,奏疏却全部被驳回,下官这也是无计可施啊。”
如此,此人却更加留不得了,江昱挥了挥手,谢花儿立刻堵了平湖县令的嘴,派人将他羁押下去,剩余县丞主簿等人面白如纸,抖如筛糠。
江昱倒是肯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让他们在一日之内想出解决困境的办法,几人忙不迭地回去寻找被遗忘的坝公。商晏竹体力不支,昏倒过去,江昱吩咐谢花儿将他送回城中医馆救治。
入夜前,商凝言回到家中,才将父亲前往平湖的消息告诉了家人,田氏心头一紧,忙问:“情况严重吗?怎么还需要从我们这里调人?”
商凝言面色平和,道:“阿娘放心,就是去帮个忙,江世子派了驻军过去,不会有事的。”
田氏听闻有军队过去,稍稍放了心,忽然,又担忧起来:“你阿爹一个人走的?这么晚了,他肯定不回来歇息,他这一整天都泡在水里,夜里肯定又要犯腿疼,不行,我得赶紧去一趟。”
在场的一双儿女自然不允,商凝言皱起眉头道:“我去,阿娘你在家歇着。”
田氏犹豫,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好,那你路上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