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沈临桉从未因此事责怪过裴江照,并且打心底里知道这事与他无干。但裴江照却将过错全揽了过去,总想着若不是自己贪玩,沈临桉哪会就此遭殃?
也正是因为抱着这个念头,裴江照在沈临桉出事、家族暗示他另择旁人后,竟然舍了原本的锦绣前程,一头扎进了医道之中,甚至不惜与家族决裂。
除此之外,创立半月舫起初也是裴江照的主意,想着借江湖势力,说不准能更轻易地网罗天下奇药异方,寻找治腿的法子。
只是裴江照此人,于医道一途天赋异禀,于经营谋划实在兴趣缺缺,更不耐烦那些琐碎事务。
半月舫虽由他提议开办,实际操作的却都是沈临桉,后来沈临桉又将它转交给了莫霏霏,非是格外重大的消息,也引不起他的注意。
谁管都行,反正裴江照乐得清闲,只管一年到头地在外跑来跑去,偶尔有所进展了,就回到沈临桉这里蹭吃蹭喝,顺道替他看看腿疾。
裴江照咽下这口酒,眼巴巴地等着沈临桉夸赞他,也算平了他一二连日赶路回来的疲倦。
结果沈临桉盯着他,一针见血:“你哪来的千金?”
裴江照:“……”
都跟家族决裂了,裴江照当然拿不出钱,花钱又惯是大手大脚。
他咳了一声,挪开眼:“临走前从、从你库房里拿的。”
沈临桉神色如常:“在谁那儿偷的库房钥匙?”
裴江照被某个字眼一刺,连忙跳起来纠正:“什么偷!是拿,拿……是他自己愿意支持我,主动拿给我的好不好!”
也难怪望舟总担心沈临桉的腿,敢情有这么个人三天两头来吹耳旁风,可不急得他天天盼裴江照找出治腿的法子么?
沈临桉又叹:“我的腿没那么糟糕,你别总骗他……他分不清,容易当真。”
“那可不是我骗,”裴江照小声嘀咕,“你这人总不拿自己的伤病当回事儿,怎还怪别人上心?”
说到伤病,他正了正神色,收敛了玩世不恭的不靠谱样,认真起来:“听姓莫的说你还受了箭伤,我看看。”
姓裴的、姓莫的,他俩倒真是冤家,谁也不让谁。
裴江照也不等他回应,直接熟稔地在沈临桉面前半蹲下来,动作仔细地解开他右肩的纱布,看了看伤口。
“嗯……这箭伤处理得及时,没伤到要害,慢慢养着就行。”裴江照看过箭伤,接着将手指搭在沈临桉的腕上把脉。
他顿了顿,嗓音低下来:“……腿还是老样子。”
沈临桉垂下眼,平静道:“不是第一日如此了,心急也无用。”
看起来病患倒还比医者心宽。免得裴江照唠叨,沈临桉索性推着轮椅转了个向,朝着书房去了。
……又跑!
裴江照赶紧抬脚跟了上去,仍旧不依不饶:“你又想糊弄我……你站那!”
沈临桉坐着轮椅,才不站。进书房的时候他还打算把人关在外边,好险裴江照“练功”颇有成效,从门缝儿里挤进来。
这顿唠叨还是跑不了。沈临桉停在房里那张书案前,铺纸研墨,随手提起笔在纸上默写,摆出赶人的架势。
裴江照追到书案旁,一看他又在写那老什子的经书。
他本来就被老道缠得头大,此刻又气又急,伸手指着宣纸就说:“这狗屁经书到底有什么好抄的……又是仪妃折腾你?”
“这群人自己爱信什么就信什么,怎么偏还爱拉着别人发癫?合着不吃斋念经,天底下的人都过不了日子了?!”
沈临桉笔势未停,任由裴江照在耳边怒骂了三百回。
等他骂累了倒茶喝,沈临桉才悠悠道:“诵经可静心养神,再适合你不过……用不用我让望舟给你包两本,好消消你的火气?”
“沈临桉。”裴江照可不被他带偏。
他放下杯子,目光如炬地盯着沈临桉,冷哼一声:“别打岔……你当我不知道你去江南时,连用了数次药好站起来?”
“还有这箭伤,”裴江照点了点沈临桉的右肩,“当初你想要解药,说哪怕只是暂时站起来也行。我想着你身份特别,的确需要留手才答应你。”
“你倒好,拿着药去找他,转头一身伤地回来,还不如在京城的时候!”
沈临桉沉默片刻,在纸上又落下一笔,说:“被箭射中那夜,原本他想替我挡的……回来的时候,他还劝我自己走了。”
不用指名道姓,两人都知道对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裴江照一时语塞。
他看着沈临桉油盐不进的样子,竟然生平头回和莫霏霏想到了一块儿去:这顾指挥使究竟给沈临桉下了什么迷魂药,时隔多年,威力还如此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