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木知道梁闻拍过一部电影,叫作《时不我与》。
网上关于这部电影的信息很少,只有极少数资深影迷对此有过讨论,官方的宣传从未有过。
知道此事的所有人都说,梁闻拍这部电影,不为了赚钱,不为了拿奖,甚至连叫好都不需要,只是纯粹地表达。
后来这部电影一再延期,最终都没能上映,所以除了参与制作的人员外,没有人知道其内容。而最终的成片,更是只有梁闻本人看过。很难以置信,关于影片的所有后期工作,都是导演及编剧梁闻本人一个人完成的。
沈嘉木只身坐在黑着灯的房间里看见这些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一切都尘埃落定。
此刻沈嘉木已经记不太清那时的心情了。何曾几时他在雾中穿行,上课、下课、恋爱、毕业、横冲直撞过后来也落魄过,以为雾只是一种气候。事到如今才明白,其实大半的人生都在雾中,一样模糊,一样虚妄。
他试着回忆那时四面八方涌来的失落和一点无可言说的庆幸,最终只想起无边无际的黑暗。东奔西跑万千里,终究没能走出雾都。
蓝色绿色的季节,逝水匆匆。旧绿、新绿、水绿,浅蓝、深蓝、天蓝。草绿树绿山绿流溪绿叫沈嘉木以为自己有一双绿色的眼睛,蓝雨蓝天蓝裙摆蓝泪滴世界是一层蓝色的玻璃。
万物发生的季节,多忧郁的季节。
听说《时不我与》曾在香港取材,沈嘉木想,他都还没有去过香港。香港并不遥远,但一直以来,就像麦兜心心念念的那只火鸡。必须要等到一个特殊的圣诞节才可以隆重取得,然后以日复一日的厌倦为代价将它消解,直到下一个圣诞节来临。
因为不知道下一个圣诞节会不会再来,沈嘉木从来没有狠下心去买那只火鸡。
于是香港也一直在雾里。
沈嘉木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像一个普通的、纯粹的、狂热的影迷那样,问问梁闻关于《时不我与》的消息。
但也是在这个瞬间,他终于明明白白地发觉:自己真正失去了横冲直撞的能力。
沈嘉木本以为自己会惊慌失措的,起码一秒,没想却分外地平静,甚至松了口气。曾经以为他们是两只鸟,后来才发现,不过是两只气球。只是梁闻是热气球,煮沸空气远走高飞,而他是只氢气球,宁可炸掉也不愿意放气,最后在某间屋子里悄无声息地慢慢瘪掉。
那天他们一直拍到了后半夜,收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很疲惫,梁闻一说下班,大家都泄了气般地一下就散掉。
回到房间以后,连灯都没有开,沈嘉木摸黑走到床边,仰面重重地倒下去。床垫很硬,被子也因常年受潮,又被反复浸湿、晾干变得紧实,他感觉背部被撞得生疼,仿佛撒出去的气尽数返还给了他自己。
因为疼痛,那点儿困倦烟消云散。沈嘉木睁大眼睛望住天花板,望住无尽头的黑。
和梁闻一起看《麦兜故事》,是他们大学还没毕业时候的事。这部电影七十五分钟,麦兜的梦醒过来时,他们还没来得及困顿。
幼稚园、马尔代夫、圣诞节和火鸡,孤独而残酷的人生,离他们的生活好遥远。那个时候他们喜欢在吃快餐的时候听BillieHoliday,想象一种多年以后的,足够成熟、足够从容的人生,想象面对面坐在高档西餐厅里听乐队演出的场景。
那时候谁又能想到后来高档西餐厅都上了团购套餐,就连参观巴黎铁塔都可以团购。沈嘉木在梁闻拿到他导演生涯中第一个大奖的那天,团购了一顿“澳洲和牛牛排二人餐”。精美的餐品端至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穿着正式的服务生弯着腰轻声为他介绍,告诉他“大众点评收藏加打卡送一杯热红酒”,他冷眼地看、淡漠地听,在对方说完这一切时露出一个恰好的微笑,礼貌地摆手。
驻唱的乐队居然真的在唱BillieHoliday,彼时梁闻正在某个遥远的会场整理着装,要以最完美的状态上台领奖。
沈嘉木想起他们曾经坐在深夜的烧烤摊的那些日子,恍然明白他们那时梦见的到底是什么。
绝不是高档西餐厅和爵士乐队,绝不是那种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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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薄雾笼着连绵的山,水汽盈满,天空是灰色的。
沈嘉木睁眼时感觉眼皮很重,他缓慢眨了眨眼,在心里叹了口气,猜想是睡肿了。于是摸到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从水池里抬头望向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面孔时,却发现除了眼下淡淡的乌青,并无其他异常。
开工的时候,天空又开始飘雨,雾气更浓。梁闻淡笑着,低声同演员们说了什么。然后拍拍手要大家就位。
第一个镜头拍的是雨。春雨如丝,细细密密,稀释了厚重的空气,却让目之所及的绿色变得更为稠密。
雾气更浓,天地间尽是一片乳白色。
然后又是那两辆自行车。它们停在村庄的边界、泥土铺的小路开始往树林里延伸的地方,雨把它们淋湿,雾要它们生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