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仔细看白帛的同时,托勒密·亚历山大笑着、同时用一种很正式的语气用汉语对我道:“主帅,你们之前对我们犂靬王室姓氏的汉语翻译并不能做到:信、雅、达,以后希望你们都用‘托勒密’来称呼我们,而不是‘脱了咩’!您可以继续称呼我‘亲王’,或者称呼我的名字:亚历山大。”他顿了顿,对我笑道:“亚历山大这个名字是母后给我取的,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没错,我们尊贵、伟大的大帝也叫亚历山大。”我点点头,道:”没想到亲王不仅身份隐藏得好,这一口汉语也说得如此流利!”“彭吴先生来亚历山大里亚不多久,我就跟着他们的译者开始学汉语,只是我每次只听讲,很少和他们互动,他们以为我只是学来‘玩票’而已。不过芝诺知道:我的汉语学得比他还好些。”托勒密·亚历山大道,“到长安以后,我更是跟着那里当地三教九流的人学了半年汉语,再加上在当地找的译者这几年一路跟着我,我的汉语好一点也不用奇怪吧?”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道:“幸好之前没当着这位的面用汉语损他或者克娄巴三世,不然就尴尬了!”“我们合作很久了,彼此部下之间都有很多接触,尤其是‘罗斯柴尔德’被你挖走做了你的女婿,我们犂靬的很多情况也瞒不过你。不过其实,我也知道您的不少情况。”他顿了顿,玩味似的看着我道:“比如您真名叫李道一,带着李家老兵营离开大汉后不仅早就不是大汉的军人,还是通缉犯。再比如前几个月,黎典他们借了我们的装备去高附城,其实是你安排他们去杀大月氏的驸马渠昆兜,向大月氏王支列交‘投名状’……”托勒密·亚历山大又顿了顿,似乎是让我消化一下他的话,隔了数息道:“不过你放心,我跟你的合作是真心实意的,也是经历过多次生死危机考验的,所以我绝对不可能向大汉的皇帝刘、大臣桑或者大月氏的那些贵族出卖你。同样的,我们在疏勒的保镖契约、在亚历山大里亚的免税契约、在巴巴里孔的合股契约都是继续有效的。而且我相信,我们未来还将签订更多互利互惠的契约!”我笑着点点头,依旧没有说话。托勒密·亚历山大继续道:“我知道现在你内心里对我充满了疑问,我现在也不是完全向你坦诚相见的时机。不过我向您保证:我对您和您的团队是欣赏、敬佩的,是绝无恶意的!等到了亚历山大里亚,你见过了我哥哥和母后,我一定与你把酒言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依旧微笑点头,并不说话。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那好!咱们一起去飒路比岛上走走,看看洛克托、波洛斯他们弄来的不义之财我们怎么分了!”“好啊!”这回我答话了。我让无弋依耐看好家,披甲带着李三丁、徐昊、徐典、“二弟”和几名护卫随着托勒密·亚历山大等人乘坐专门来接我们的摆渡小船登上了飒路比岛。驾驭摆渡船来接我们的正是昨天被我们搭救的欧利毗团队,他们对我们非常恭敬。在即将登岛之地,欧利毗指着远处海浪翻滚的海面道:“主帅,那里都是海龟。这个岛上最多的就是海龟,现在时间不对,不然你们可以看到无数的海龟在沙滩上产蛋、无数小海龟破壳而出从沙滩游向大海。”“所以他们挂着乌龟旗?”我笑道。“乌龟旗是巧合。”托勒密·亚历山大插话道,他已经换回了犂靬话与我们交流,“查拉塞尼在安息内海的最北端,当它还是条支的梅珊州时,当地人就以巨龟为图腾。”他顿了顿道,话锋一转道:“我自小便在‘缪斯馆’——也就是我们犂靬的王室专享图书馆查阅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后整体疆域相关的典籍,所有大帝东征之地的城邦历任总督、国王、主要王室脉络不敢说我都知道,但很多外人不知道的密辛,我总是了解得多一些的。比如我让芝诺和你们的蒯韬先生配合去说服乌弋山离、扑挑、罽宾就决不是无的放矢。”我再次对托勒密·亚历山大报以微笑点头,依旧不接他的话。我们正说着船已经靠岸,岸边立即有几十人围拢过来向我和托勒密·亚历山大行礼。这些人种族肤色不同、年纪各异,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瘦骨嶙峋的身材。欧利毗告诉我道:“这些都是我们昨晚营救的被查拉塞尼海盗在各时期劫掠、控制的水手,有塞种人、犂靬人、达罗毗荼人和少量婆罗门。因为每天要承担繁重的体力劳动且食物不足,这些人大都是十年内被俘的,年头长的基本上都死了。波洛斯看在同胞的份上对我们犂靬人还算好,至少勉强让我们吃饱饭。不然我也熬不了二十多年等到你们来搭救!”在瘦骨嶙峋的人群中,唯一一位肤色浅白的女性显得非常突出。这位女性约摸二十六、七的年纪,中等个头,金发褐瞳,长颅高鼻,发型长直微卷,浓密且富有光泽。除了发质透露出她并不缺乏营养,这女人的身形也体现出其被很好的保养,她肤质紧致细腻,身材苗条丰满,绝不是其余俘虏那样瘦骨嶙峋的状态。,!不过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受其他俘虏的待见,她一个人略显忧愁的缩在队伍最后方,眼神里也不像其他战俘那样充满神采。似乎是发现我对这个肤色浅白的少妇有兴趣,托勒密·亚历山大指着她问欧利毗道:“这女人是什么人?看样子不是塞种人,也不是我们犂靬、条支人。”“她叫阿丽娅,是身毒贵族婆罗门种姓。八年前被俘时她的丈夫就被杀了,她被俘后做了波洛斯的侍妾,所以过得比我们滋润很多。”欧利毗道,“她本性不坏,懂点医术,有机会的时候还会救助我们。不过她似乎很敌视达罗毗荼人,从不帮助他们,有时候还会唆使查拉塞尼人虐待他们。”欧利毗顿了顿道,“不过也不能怪她,她刚被俘的时候,他们船队的几位达罗毗荼下人为了交‘投名状’亲手屠杀了她的一双儿女。她的家族在身毒属于婆罗门,本来就看不上达罗毗荼‘贱民’,子女再被他们残害自然心存恨意。”“那还真不算是坏人,主帅,你说呢?”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不算!”我说道,“那几个害他子女的达罗毗荼人现在在哪?”欧利毗指着人群道:“喏,就是那三个。昨晚他们三个还伙同其他达罗毗荼俘虏建议我们把阿丽娅也抓起来,说她是波洛斯的女人,我没理他们。”托勒密·亚历山大听后微微一笑,将那三名达罗毗荼人勾到面前。那三人忙走上前跪地磕头,露出谄媚的笑容。托勒密·亚历山大又让欧利毗将阿丽娅喊到身前,用条支口音的犂靬话道:“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这三个人曾经杀了你的儿女,是吗?”阿丽娅做了波洛斯八年侍妾,肯定是能听懂条支口音犂靬话的,当即点头,眼中噙满泪水。托勒密·亚历山大拔出我送他的镔铁环首刀,回头冲我微微一笑道:“主帅,我早跟你说过黑皮猴子不是善类吧?”不等我回答,托勒密·亚历山大已经上前“一刀一个小朋友”,三刀将三位精瘦的达罗毗荼人抹了脖子,然后抬高声线道:“清算,从这三个黑皮猴子开始!”看到三位刚被解救的俘虏居然被解救者的首领所杀,所有俘虏都噤若寒蝉,特别是另外十来个达罗毗荼人吓得跪倒在地,有俩还直接吓得失禁了,将黄色的恶心液体流在了海滩上。看着三位仇人的尸体,阿丽娅脸上并没有兴奋的神情,她反而闭上眼用梵语念起了我不是太能听懂的经文。我们在提?驻扎时,只有潘达耆老在向湿婆神祷告时会用梵语,因为我是“神使”,他也简单教了我几句。我现学现卖,用不太标准的语音对阿丽娅道:“因果循环,仇人已死。你就不要再迁怒无辜的人了吧!”阿丽娅睁开眼,用震惊的眼神看了我一阵,不知道是在思量我究竟说了什么还是惊讶于我会梵语,许久才点点头,眼角也滑落了两滴晶莹的泪珠,用梵语回我道:“我之前连累无辜的报复是不对的!愿帝释天允许我就此了结这段因果吧!”见我与阿丽娅用梵语对话,托勒密·亚历山大玩味的笑了笑,对阿丽娅道:“我将你解救出来,又帮你杀了杀子凶手,但你好像更感激他啊?”“我感激所有解救我的人!”阿丽娅用犂靬语道,“只是这位大人刚刚开导了我而已!”她说着拜伏在地,给托勒密·亚历山大磕了数个头,直到托勒密·亚历山大喊她起身。解决完海滩的插曲,我们继续往飒路比岛深处行进。沿途经过了种植园和农田。欧利毗告诉我们:除了打家劫舍,洛克托和波洛斯也在这里植树、种粮、捕鱼,基本上是过日子靠压榨战俘、积累财富靠打家劫舍的节奏。我们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来到一大排靠近岛中山脊的木屋前,木屋群的后面还有岛上最大的淡水湖泊。这时,李四丁和黎典远远看到我,立即冲我喊道:“主帅,在这里!”我带着李三丁、徐昊、徐典、“二弟”向李四丁和黎典走去。刚走近,李四丁便道:“主帅,脱了咩亲王的部下过去装得真好啊!昨晚跟他们一起捣毁海盗窝我才知道:小拓玛手下个个是硬茬儿啊!”我正想让李四丁在托勒密·亚历山大面前收敛一点,黎典道:“还真是,之前保着他们一个来回加这趟走了一大半,第一次发现他们战斗力这么强!真他娘的能装呢!”“别胡说八道的!”我忙道,“亲王能听懂汉语!”黎典笑道:“那得芝诺给他翻译啊,芝诺又不在!”这时托勒密·亚历山大已经微笑走到我们近前,我只得尴尬又无奈说道:“早上亲王刚用汉语跟我交流,他汉语比芝诺还强些!”在黎典、李四丁等人将信将疑的惊讶眼神中,托勒密·亚历山大笑着幽幽开口用汉语道:“是啊,我很会装孙子的!”托勒密·亚历山大说的是标准的长安腔调。这下黎典和李四丁又惊又尴尬,一时竟无语凝噎!,!我赶紧岔开话题解嘲道:“你们一夜搜刮了查拉塞尼海盗多少好东西?快拿出来咱们和亲王分了!”黎典、李四丁听闻赶紧带人寻了小拓玛一起去搬抬财宝。等他们走远,托勒密·亚历山大将一张莎草纸写好的清单交给“二弟”,然后对我道:“主帅,其实一夜时间下面人早将财宝都统计清楚了。我大致换算了一下,那些金银、玉石、细软大概价值五铢钱四千多万吧。平心而论,我们这次能把这些人揪出来、打破安息对厄立特里亚海域的封锁,没有你们是根本做不到的。所以这些财宝,我打算都给你们,我知道你们也还要发放抚恤的。”“那就感谢亲王慷慨了!”我笑道。“只是有一样。”托勒密·亚历山大道,“那艘三排桨快船和两艘中型帆船得归我们犂靬所有!后面战俘的清算,虽然是我们俩商量着来,但是清算策略要以我为主,有些我要杀的人,你不要求情!”我思忖了一刻,道:“原则上没问题!只是三排桨快船上的投石机我要拆去让公输赫他们研究一下,争取以后给我们新造的船都安一台可以自由旋转角度发射的。到尤达蒙以后,三排桨的设计也要让我们随军的工匠参详一下,看看能不能用于改进九层楼船的设计。”“没问题!你要改善加强技术一切随你,咱们可是合作伙伴,你们的造船技术加强,我求之不得!”托勒密·亚历山大道。我正准备和托勒密·亚历山大就此达成协定,却见一直在一旁的“二弟”正用眼神不停的暗示我。我简单思量了一下,发现差点上了托勒密·亚历山大的当:站在他的立场上,肯定巴不得我们跟安息翻脸——翻得越彻底越好。但是最符合我们利益的结果是:跟安息在税收政策上达成一致,因为我们早就有计划,我们还是很需要安息的市场的。于是我对托勒密·亚历山大道:“至于战俘,我觉得是这样的:清算策略不应该是亲王单独定。可以先由您拿主意,但是具体操作我们应该商量着来。如果意见有分歧,我们俘虏的人,由我们主导处置方式;你们俘虏的人,由你们主导处置方式。”见托勒密·亚历山大想开口提出异议,我直接道,“我直接跟你说吧:安息那边,我不打算得罪死,亲王跟他们是宿敌死仇,我不是!”见我把话挑明,托勒密·亚历山大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他转而对“二弟”道:“哎,罗斯柴尔德,早知道应该早让泽浓提高你的待遇就好了!”:()汉贾唐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