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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霸业尽灰(第1页)

齐宫深处,连空气都仿佛浸透了铅。悬挂的素色帷幔死气沉沉地垂落,纹丝不动,隔绝着白日的光明,也隔绝了市井的些许声息。青铜兽形灯盏里,火光吃力地跳跃着,明明灭灭,勉强撑开一方昏沉沉的领域。这光晕的边缘,模糊地描摹出殿中央那具巨大梓棺漆黑、沉默的轮廓。棺木表面并未上漆,显露出木材冰冷、原始的纹理。肃立其旁的,是新王田地。

父亲田辟疆——谥号齐宣王的遗体已安眠其中三日。年轻的田地一身重孝,那刺目的缟素裹住他年轻的身体,倒像是笨重无比的囚服。他低垂着头颅,视线凝滞在自己紧握的双手上,骨节紧绷得泛白,似乎正与一股看不见的暴戾意念角力。空气粘稠得无法呼吸,每一次吸进肺腑,都带着灰烬和腐朽的气息。

殿门无声地敞开一线,微弱的光挤进来,又被更浓重的阴影吞噬。一名侍者几乎是趴伏着挪进来,面朝下,声音细弱得如同秋蝉最后的振翅:“大王……”他吞咽了一下,鼓起全部勇气,“五国使者……已在东阁偏殿……等候多时了……请大王示下……”

“使者?”田地猛地抬起头,那眼中积压的、被哀伤覆盖的血色戾气陡然炸裂开来,如同困兽被狠狠刺中了要害。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粗重压抑的嘶吼,那声音并不大,却震得侍者猛地一抖,身体贴地更紧。

他一步跨出,脚下如同带着千钧之力,宽大的素白袍袖猛地卷向殿角高案。案上那只雕着螭龙纹的玉樽成了目标,“哗啦”一声刺耳的脆响!玉樽撞击在坚硬的地砖上,瞬间裂成无数碎屑飞溅开去,在昏黄的光线下闪过几点绝望的白光。清冽的酒液泼溅而出,像一条细小的蛇,蜿蜒流淌在地面冰冷的尘埃之上。

侍者发出短促的惊呼,身体瑟缩着。年轻的大王已转过身来,面向那黑沉沉的棺椁。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孝服下的肌肉贲张着,额角青筋在微光下暴突起来。

“使者?使者!”他低沉咆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他……他停棺在此!那些野狗就等不及嗅上来……”他喉头滚动,一股带着咸腥气的悲愤猛地顶到咽喉深处,堵得窒息,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的味道。他强行扭过头,目光如烧红的铁锥,刺向地上战栗的侍者:“让太史来!”

“……诺!”侍者如蒙大赦,头也不敢抬,连滚带爬地退出这炼狱般的寝殿。殿门合拢的轻响之后,死寂重新统治一切。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太史令躬着身子,影子在摇曳的烛火下拉得细长扭曲,悄无声息地跪在新王身后不远处的暗影里。

田地没有回头。他直挺挺地立着,背影僵硬如青铜铸就。死寂再次沉落。过了许久许久,他背对着棺椁与太史,声音突兀地响起,不再嘶吼,而是被压成一条冰冷平直的铁线:“父王……谥号定了?”

“大王节哀。”太史令的头伏得更低,声音带着长期研习礼仪的枯涩平静,“臣等合议再三,遵古制,取‘宣’字。圣善周闻……是为宣王。”

“‘宣’……”田地慢慢咀嚼着这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冰冷的石蜡。殿内只有灯油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宣?……好。”他突然古怪地短促哼笑一声,随即声音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那袭缟素的背影在昏暗中凝固,如同一块指向虚空的、无力的碑。

他依旧死死盯着地上那片玉樽破碎的狼藉,眼中汹涌的暴怒被一股更加深沉的、混杂着狂热的孤寂覆盖。“宣王走了……该轮到寡人田地了!”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天裂开的地方,该由我来缝合!用火,用血……用天下匍匐的脊背来铺就!”

齐国西境,济水。

浩荡的河水裹挟着浑浊的黄土疾行向东,水声沉闷而凶险。南岸,齐国联营密布如蚁穴,望楼林立。一根杆头垂着破损的“触”字帅旗在风中勉强撕扯着。风带来远处隐约的马嘶和兵器碰撞的铮鸣,仿佛永无休止的背景噪音。

中军大帐内,氛围却凝滞如铅。触子站在大帐正中央,面对着悬挂的巨大山河地理图。粗砺的手指在代表济水那蜿蜒的蓝色丝线上缓缓划过,指腹触到的丝质凉得沁骨。

“大王前日再遣快马,斥责之语,不堪入耳……”副将的声音艰涩地从他身旁响起,带着一丝竭力压制的颤抖。

触子身形一动不动。他的脊背宽厚,覆盖着乌黑的犀甲,甲片边缘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那手指最终停留在西岸那片代表敌境区域上,那里只用粗墨写了一个巨大的“敌”字,墨迹浓黑得如同凝固的血块。粗糙的地图上布满墨污和指甲的划痕。

“斥责什么?”触子问,声音如同打磨过的石块,平静之下压着万钧之力。

“斥……斥责主将怯懦,龟缩天险,任五国鼠辈狺狺狂吠……”另一名幕僚的声音也加入进来,“骂我们是……是聚在一处的妇孺,只知洗沐梳妆,不敢……提刀见血。”他的话像钝刀子割肉,字字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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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几位披甲的裨将和文职幕僚脸色都极其难看,有人按在剑柄上的指关节已泛白。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奢侈。

“狺狺狂吠?”触子蓦然转过身体,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他嘴角似乎极其微小的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比寒冬西风更锐利的冰冷笑意。“骂得好!他王城高坐,不知乐毅这狗屠夫有多毒!”

他猛地一挥手,那厚重的皮手套带着破风声扫过冰冷的空气,直指帐外:“天险?天险不是保命符!天险是刮骨刀!就看谁的血先流干!”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每一位部属的脸:“乐毅要急,急得要命!燕王、秦王,哪一个是好说话的善主?大军在外,日费千金!拖下去,五国必生间隙!这才是我们要等的时机!”他低沉的嗓音震动着帐内的空气,“我们拖得起!他们拖得血肉干枯,骨头散架!那时,才是我们齐军的马蹄踏破他们中军营盘的时候!”

帐帘骤然被一股大力掀开,狂野的风裹挟着冰冷的尘土扑入。一名甲胄染满干硬泥污的斥候几乎是从门外跌撞进来,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报——!禀报主将!”他喘息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西……西岸!河水对岸……”斥候猛地咽下喉头的沙砾和恐惧,胸口急促起伏,“敌军……敌军白日又增灶!密密麻麻……遍布野地!”他用力吸了几口气,“战马嘶鸣……夜里声更亮!震得地皮发抖!还有……还有秦军的黑旗!整片整片!”

帐内的空气瞬间冻结了。副将眼中最后一点微光猛地熄灭,面如死灰。一位幕僚手中握着的竹简“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触子脸色骤然一沉,比锅底的灰烬还要阴沉。他大步上前,沉重的战靴踏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帐中格外清晰,一把揪住斥候的臂甲,那双洞悉战场残酷的眼逼视着斥候惶恐的脸:“数目!粗略!比三日前,多几成?!”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打出来。

斥候被他灼人的目光烫得往后一缩,嘴唇发白:“多……多出何止三成!那营盘……向西看不到头了!”

触子松开手,斥候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他猛地转身,目光再次死死盯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指尖重重戳在代表敌营的那一大片乌黑上,缓缓抬起,然后猛地再次砸落下去!

“咚!”沉闷的声响在帐内回荡。

“都在赌命!”他几乎是咆哮出声,须发戟张,声音震得灯盏里的火苗一阵狂乱跳动,“赌燕人、赵人、韩人、魏人……都甘愿为乐毅做开路的垫脚石!赌我齐国将士的刀,卷了刃!赌我们的胆气,被大王……被大王一道道催命符震碎了!”他猛地收声,如同受伤的猛虎在低低喘息。

帐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无休止的风在呜咽。每一口吸入肺腑的,都是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触子背对着众人,铁铸般的肩背线条绷紧,几乎撑破战甲。他盯着案上那把青铜剑——那是齐威王赐给他父亲的,是田氏的象征。剑身冷硬的光泽刺痛了他的眼。大王……

大王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扭曲、放大。那一声声在朝堂上砸下来的怒斥,如同烧红的铁鞭抽打在他每一寸骨头上——“尔等懦夫,要何计谋!尔等懦夫,要何计谋!”那声音疯狂地回旋、冲撞,一遍又一遍,几乎撕裂他最后的坚持。

“坚守……”触子喉头猛地一动,像是吞咽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声音干裂得几乎出血,“守不住……我等都要拿头来偿王命!”他缓缓抬起沉重如山岳的头颅,目光仿佛穿透厚重的帐幕,看向遥远而狂暴的王都。“明日……”那两个字沉重无比地从他口中碾轧出来,“擂鼓……”指甲深深刺进掌心,带来一丝锐利的清醒。

“……点兵!”触子咬牙吐出最后两个字,一股带着腥味的血气猛地冲上喉咙,他死死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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