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抽打着云梦泽的边缘,车铃在泥泞中哑了。周昭王的八马拉的战车深深陷在腐叶与烂泥搅拌的深渊里,华盖早已被南方蛮横的雨撕成了破絮。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水汽搅合的土腥气,昭王玄端袍袖溅满泥点,他手中的鎏金长剑指向南楚方向一片翻腾的墨绿屏障——
“蛮楚!熊艾!”厉喝在湿沉的水幕里显得单薄。
利箭破空声音远比天子的吼叫更锐利!一个亲卫捂住脖子栽进泥水,血瞬间被浑浊吞没。
箭雨不停泼下!
更深处墨绿色的原始丛林发出异响。昭王惊惶扭头,潮湿阴影中,无数赤膊上身的战士仿佛凭空长出来的树藤,肌肉虬结的身躯涂满黑色与靛青染料,无声从泥水烂叶里拱起,青铜钺反射着暴雨冰冷的水光,劈开一个又一个喉咙!
熊艾如一棵移动的巨松立在百步外高地。他赤裸的胸膛如铜铸,图腾狰狞盘踞在皮肤上。
“楚人的地界,只埋周人的骨头。”他声音穿透雨幕,带着沼泽深潭的回声。
钺落!又一个试图护驾的亲兵头颅翻腾坠落泥浆中。泥浆迅速被滚烫的血染成深褐。
泥沼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挣扎都将更多的战车和人马吞噬。昭王身旁最后的甲士疯狂挥舞戈矛,却在涂满泥泞、滑如泥鳅的楚人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力。一名楚军战士低吼着滚入车轮下,用短刀猛砍车轴,伴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昭王的重型战车猛地向一侧倾斜,雕饰华丽的轮子深深陷落。车上两名负责驾驭的车左、车右猝不及防,被甩入深不见底的黑色淤泥坑,连惨叫都被粘稠的泥浆闷死。
昭王在车辕剧烈颠簸中死死抓住,这才免于被甩入死亡的深渊。他抬眼望去,绝望像冰冷的蛇缠绕全身——那位立于高处的楚国君主熊艾,在狂风暴雨中纹丝不动,眼神如冰封的湖泊,没有丝毫波澜。在绝对的武力碾轧下,他这位坐拥四方朝贡的周天子,不过是一个陷入绝境的困兽。
最后一根弦断了。周王师仓皇的鸣金声在雨水的淫威下变得又闷又哑,如同垂死野兽的呜咽。残存的兵卒丢弃了沉重的兵甲,争相涌向后方尚未被完全淹没的泥路,只恨父母少生了两条腿。那些陷在泥中的战车和士卒成了楚人绝佳的靶子,箭矢不再吝啬,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雨水冲刷着死者的面孔,泥沼之上漂浮着周人镶玉的发冠和染血的甲片。熊艾踩着淤泥,一步步走向那辆歪斜的天子战车。车上的昭王,面色惨白如同剥去血色的兽骨,金剑早已不知失落何处。熊艾走到车辕旁,目光掠过昭王身上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精美玄端服,那金丝彩绣的蟠龙似乎也在泥污中黯淡了下去。
熊艾的脚沉重地踏上铺着锦缎的车板,俯视着周天子。他粗糙的手指猛地探出,一把扯下昭王玄端前襟佩戴的蟠龙玉璜——那是周天子身份的至高象征,温润的玉质在泥血中更显森然。没有任何言语,熊艾随手将这枚沾染了君王气息的玉璜抛向身后翻滚的泥潭,动作随意得如同扔弃一根朽木。玉璜噗嗤一声沉入黑泥,瞬间消失不见。无声的侮辱,比最恶毒的咒骂更能洞穿人心。那一刻,周王室在江南沼泽中构筑了几代人的威严,随着那块象征天命的玉璜,彻底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泥淖。
楚地深处,荆棘丛生的水泽边缘,新矗立起巨大的祭祀土台。台前,十口盛满血酒的新陶瓮在风中蒸腾着浓烈腥气。台侧高悬着缴获的周王龙旗,刺眼的金色蟠龙旗上沾满干涸的黑泥与可疑的暗红斑点。
丹阳宫的大殿从未如此喧嚣过。楚人粗犷豪迈的笑语几乎掀开覆盖茅草的屋顶。战士们席地而坐,身前摆着劫掠来的周王室美酒与珍器,大块烤得焦香的野猪肉在口中被撕扯,油脂顺着粗糙的手指流淌。鼎、簋、尊、觚……形制各异却都布满饕餮狰狞的周式青铜礼器随意地堆放在篝火边,里面盛放着鱼汤或饭食,器底象征着周人威权的铭文被烟火熏得模糊不清。熊艾端坐于大殿最深处,肩披整张虎皮,右手紧握一柄青铜战钺。钺身上,尚凝着来自昭王车驾中某位重要贵族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他左手举起的酒爵,竟是周天子专用的赤玉爵!通体剔透如血的玉石在火光映射下,折射出光怪陆离的景象,映照着台下沉醉于狂喜之中的楚人勇士,也映照着他古铜色脸上冰封般的冷硬线条。他仰头,将爵中浓烈的酒浆一饮而尽。
水鸟盘旋在荒芜的湖泽上,发出粗哑的鸣叫。楚宫比往日更沉默。巨大的铜坩埚立在空旷庭院中央,新王熊渠背对着火光,影子拉得很长。他宽厚的手掌紧握一根陈旧兵器——正是熊艾当年用来劈杀昭王亲卫的钺,血迹早已沁入铜的肌理,与氧化后的绿斑驳交错。
史官屈巫捧着简册跪在阶下,声音平板:“周制,‘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凡诸侯征讨,非王命不可行。”
熊渠猛地转身,赤铜剑鞘猛地砸在陶片上!“诸侯?周王命楚为子爵!年年纳贡苞茅!”他指着南方雾气浓重的大泽,吼声震动着空阔的大殿,“我父王熊杨在时,周人是如何逼杀他的!熊艾祖王,又是如何血战昭王!”坩埚暗红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既为蛮夷,何须守他周人的礼法!”手臂一挥,“调鄂城之卒,集南阳之众,先拔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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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老令尹申息膝行几步,脸上褶皱深刻如楚地山壑,“庸扼住汉水要道,城坚粮广,且有天堑……其国深沟高垒,甲兵足备。昔年周室南征,庸君未尝不谨守臣节,贡献方物。若骤然攻之,师出无名,恐邻邦惊惧,恐为天下口实啊!”
熊渠的青铜王钺擦着申息肩头剁入条石地面,溅起几点火星!“老令尹!”他声音如同沉雷滚过空旷大殿,铜钺寒气几乎贴到申息面上。“无名?我楚男儿在汉水捕鱼,庸人弓弩射我,此是无名?我樵夫入山,遭庸国守备剥皮悬树示众,此是无名?我楚人东贩盐西鬻铁,过庸需抽重税,稍有不从便锁拿为奴,此是无名?更有一桩血仇压在心中——吾父熊杨,当年为求存,冒险北上朝周,返程渡汉水,庸船竟在江心倾覆!父王不谙水性……庸人!庸人!此仇刻骨!”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如网,“城再坚,挡得住楚人祖祖辈辈浸了血的铜吗?天堑再险,挡不住我们楚人噬骨的恨!”熊渠俯身,声音压得如同毒蛇嘶鸣,“申息,你可知铜绿山深处,楚人掘矿的枯骨层层叠叠,有多少是庸人派细作来破坏矿道,塌方活埋的?铜是什么?是楚人的命,是砍断周人锁链的牙!”目光如电扫过阶下或犹豫或激愤的群臣,一字一句如凿石:“周天子无力征讨,是周室之衰!庸国挡我生路,是庸国之罪!趁他病,要其命!传令三军:楚人当为猛虎,逐鹿江汉!打破庸都之日,军功之重赏,非金非玉,乃汉水岸上、铜矿山下——千里沃土、百座锡铜之矿!为我大楚子孙,杀出一片天!”
陶瓮在熊渠脚下爆裂开无数碎片。老令尹申息肩头被青铜钺削落的布片在空中飘了一下,终于垂落。偌大的宫院里,只剩下熔铜火炉永不疲倦的热风吹响号角,呜咽如兽鸣,唤醒了这片荒原巨兽血脉里的搏杀欲望。楚宫巨大的铜坩埚内,猩红的铜浆翻滚着气泡,映着熊渠古铜色的脸和眼中灼烧的野心,如同即将出柙的猛兽,已无法再被约束于荆山的藩篱之中。
青铜戈矛组成的森林在汉水北岸移动,肃杀之气凝固了早春的风。熊渠战车排在最前,车辙深深压入江汉平原肥沃的黑土。
他猛地拔剑,剑锋划过甲胄肩头凸起的狰狞饕餮:“看见那片沃土了吗!庸人用我们的铜,打造过多少箭镞射杀我们的父兄!血仇只能用血债洗!”利剑向天,“拿下庸国都城!楚国的火种,今日要从灰烬里烧出江汉万里云天!”
沉重的号角撕裂苍穹,牛角和铜皮震响汇成洪流,楚军如决堤的黑色洪水,扑向庸国城墙!城墙上的箭矢与铜制的盾牌交锋,金属碰撞声密集如暴雨敲打铜锣。
庸国的都城扼守在汉水之阳,背倚连绵的山地。数丈高的夯土城墙,由层层黄土与草筋交叠夯筑而成,其外再以巨大的木排为筋骨加固,木排间隙填以黏土碎石。城墙的堞垛之后,人影憧憧,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引弦待发。墙下还有一道深深的护城河,引汉水支流灌入,水面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乌光。
熊渠的战车轰然停下,在距离城墙箭矢射程之外的一处矮丘上。他目光如鹰隼,冷冷扫过那道高墙。
“左师攻东阙门,右师攻西阙门!”他声音洪亮如同雷霆,穿透猎猎风声传遍三军,“云梯准备!填壕车准备!”他猛地一挥令旗!
“杀!!!”
楚人军队骤然爆发出震天的狂啸!两翼的方阵如同被惊散的蚁群,悍不畏死地开始朝着城墙奔跑!巨大的木质云梯被数十名健壮士兵扛着向前冲!东城角下,一群楚人赤膊上阵,推着简易的“轒辒车”——这是一种顶部覆盖多层厚实生牛皮、形如小屋的木车,用以掩护运土填壕的士兵——推向护城河!
墙上的庸军开始还击!
“放箭!”庸国守将嘶哑的吼声在城墙上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