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喜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告别吴县,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至少不是也开始觉得短暂的一年。
那个叫江升的人带她来到将成为新一个故地的地方,还有他住的家,曲折回环之间沉浮着无限的药香。在他抵达之前,她还没有决定要去治病医人,眼前只当是暂时的,但白姨娘将这个选择告诉她,反而心里开始一片的雾茫茫。
当时分别,春鸢从鬓喜口中得知江升的名字,不知道该惊讶天地太小还是缘分太窄,可她没有说出她也认识他的凑巧,更为庆幸鬓喜以后至少有了落定。如果说了,鬓喜只会觉得江少爷完全不像春鸢描述的那样张扬、得意。两人才坐上船时,江升就告诉她到了那里,会有人为她做好安排,既是恩人的托付,就不会亏待她。之后,江升再也没和她说过话,独自待在船的另一边,看起来刻意躲避着她。
鬓喜好几次想和他说话,想要熟悉他家中的情况,却靠岸了也没开口,毕竟也不是为他而来。渡口早有人等候,是个比双芳稍微年长的女人,温柔与恭谦地称过少爷,笑说老太太和太太都很想他,接着转向她介绍自己是江家的管事,问她叫什么名字,交换几句话后就和她同乘一辆车回去了,路上说客途劳累,今天不会有事找她,不过要习惯下来。
彼此回到家中,又是一场期待与守候。江升同样打过照面了,就出门到别家的药铺抓药给自己吃,不想让除他之外的人知道,怕影响她和家中第一次见面的心情,也怕不能快点去见邱绛慈。原来他也想让自己的一部分脆弱依靠她,可他很少生病,如今有了病在前头的机会,来到她的门前。
江升还在犹豫是否利用它,仿佛一把剑,不知道要不要刺出去,却到檐下,什么剑、什么病、什么纠结都消失了。他敲开门,门里的人以为小姐回来了,却见是江升,有些惊讶地说:“小姐出去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江少爷要等等还是明天再来?”
江升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有些不知所措,会去到哪里?还是出了什么事情?……邱绛慈不是一定要在一个地方等他来,不过习惯了的遗憾、失落、难过、悔恨之陷,因“她不在”而又滋长,也让自己迷失,驯顺他人的祸胎在自己身上萌蘖,到如今、到最后甘心伏惟她膝下。他笑了笑,客气地问:“邱小姐有说去了哪里吗?”
“那座山上,沿着这条河坐船去,很快就到了,半山有座观,小姐常常捐东西到那里,只是很少上山。”丫环收回指向西边的手,好奇的笑意夹在眼角的细纹里,可毕竟是小姐的事,只能咽着话茬问:“江少爷要去找小姐吗?”
“嗯。”
“我帮江少爷叫船。”
船来得很快,江升将从吴县买的大家都有份的糕点放到门边,走去上船时,听见丫环同船夫熟悉地交待哪个岸、哪片山、哪座观,这些都是邱绛慈没对他说过的,比起谈论没有请求就如水赴壑的冒失,此刻没有火来温、不在水中沸的煎心更为占据他身神。
苔痕青阶无辜成歧路,旧夕楼台随江升地登程逐渐浮现眼中。观里并没有人,只有殿前炉中的香火烧着红,他不知道里面供奉的神仙是谁,也不知道邱绛慈还在不在这里,进一步找去,九天玄女在他目光中渐次清晰,最后变成邱绛慈的脸。
邱绛慈意外江升的出现,走过朱砂剥落成青灰的转角就看见江升停住的身影。她已经要走了,在这里待了半天,心情好了许多,那时为自己偏听后的游思妄想而羞愧,男女许多情,不一定就是她所想的那一种,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女和江升都不公平。
“我去找你,她们告诉我你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邱绛慈仍有些惊讶,觉得他没必要为此奔波一趟,“我正要走,差一点又扑空了,不是吗?”
“昨天。”江升亦步亦趋地随邱绛慈转过转角,落折的天光分付她的笑意,熠耀金摇,像在笑他的草莽。可他不在意,见邱绛慈笑了,他的心才没有那么悬而不决,平了脚步朝她微微侧身笑说:“总会遇到的,不是吗?”
邱绛慈没有回答了,走入殿后的小楼,给江升倒了一杯水,打算让他休息片刻再回去。刚才她帮忙整理后院的菜地,才在这里坐过,她不常来,却来过就会喜欢上这个地方,横竖的一切由旧木撑起,却并不潮湿,大概是窗边供有一盏瓶花,散发着淡栀子花的香气,看见门外的风轻近午天,神思且离合。
正好,江升的目光从窗前收回到邱绛慈的低眉,深翠而厌厌,都说人的眉与眼端绪如聚,可他常常读不出她此中的明暗,就会变得恳求,偏偏开始觉得身体难受起来,却不想深究是不是还不能受船上的风吹,只想得知和她在一起,却从不知道这一个与她有关的地方。
邱绛慈能够料到江升会这么问,那些与她有关的并非不可说的、大大小小的人事,他要争要抢的想知道。在这座没落的宫观里见到他,看起来有些疲倦、憔悴,从一把折扇的姿态化为一块需要被呵护的羊脂玉。不过,她或许不关心,只是回答江升的问题。她说,曾经有人将两个孩子遗弃在这里,方师父收留了她们,后来因为东西不够吃,师父下山乞食,她有缘遇到,那是她刚住到那里的时候,所以她时常会捐东西给她们。
唯独长久悲苦,是江升尚不解邱绛慈的“志”,然往事无畏而怜悯,对她的了解加深了一分,该没有人听了不认为她的好,但即便不做也无妨,定义“性本恶”与否之前,他分得清人的因果。他照旧会在那座桥上爱上她,到今时今刻,一奔走。她们也有同样的缘分,他这次不正是接济了一个可怜人的下一程。
可邱绛慈听了,却说:“还能够谈论桃红柳绿,生活尚且富足。”
江升很快反应过来,她所在意的是什么。他伸出手轻轻牵住她握着茶杯的指间,歉忱地回答:“那些流言的来处都是因为我,我罚了她们也会罚自己。不会再有了,我在这里向你矢言。”
在这个供奉着神灵的地方,江升虔诚向许。
邱绛慈没有回答,指尖将茶杯握紧了一些,没有避开江升地涉过,她垂眸看向他的手,分明而利落,足够刃雪或月色,但偏烫的温度让她眷想短暂,想问为什么,还没开口,门外有人叫她“姐姐”,被收养的其中一个孩子方妙,今天轮到她做饭,早上就留过邱绛慈一起吃午饭,邱绛慈不让她多麻烦,始终拒绝了。
“我听见声音,就过来了。”方妙走进门笑说,又朝江升行礼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