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身上大多无閒钱,一旦家中突生变故,为了应对最常用的方法便是卖田,然后这些田產就会聚集在一些富庶之人手下,纵然现在燕王殿下几乎已经清理了两府之地大部分的地主,可这些人很快就会成为新的地主,土地兼併还会继续发生。”
“一旦土地兼併达到老百姓无法忍受的地步,那便是下一次灭亡。”
宋言轻嘆一口气,所以说崔鶯鶯这女人是有大才的,连王朝灭亡最根本的原因之一都能看出来。
土地兼併。
这是中华整个封建王朝上下两千年,都无法改变的顽疾。
每到王朝末期,率先揭竿而起的,多是那些没了土地没了生计的贫苦农民……当然,死的最多的也是底层农民,而最终能瓜分利益的却往往和农民无关了。
“是以,妾身建议,两府之地中现存的无主田產,王爷莫要无偿分给百姓……而是將其收为皇庄。”崔鶯鶯说道。
“皇庄?”宋言挑眉。
“是妾身失言了,应是王庄才对。”崔鶯鶯连忙改口:“总之,便是王爷將这些土地充公,也就是收归王爷所有,然后可以以极为低廉,甚至是免除租子的方式,租赁给封地中的百姓。”
“如此,百姓实质上得了土地,对王爷同样心存感激。”
“若是有人想要对王爷不利,这些百姓怕是第一个不愿意,毕竟换了旁人,未必会愿意给他们免除租子。另一边,既然他们並没有田產所有权,那就无法交易土地,从某些方面来讲,也能抑制土地兼併。”
宋言眉头微皱,土地收归国有,百姓只有耕种之权,而无变卖之权。
这女子,当真妖孽。
“可,倘若百姓家中有人重病,身无存银,手上又无田地可卖,又当如何?难道只能等死不成?”宋言不断丟出一个又一个沉重的问题。
饶是崔鶯鶯天性聪慧,又见多识广,机敏过人,可此时此刻依旧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
这位王爷就像是一个专门过来鸡蛋里头挑骨头的,不管她提出怎样的建议,宋言总能从中挑出问题,逼迫著她不得不去完善。
这要是放在现代社会,便有一个专属尊称——槓精!
崔鶯鶯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丝丝冷汗,莹白贝齿用力咬著下唇,正绞尽脑汁的思索著:“或许,王爷可以专门设置一处燕王钱庄……这钱庄不会进行大额借贷,而是针对急需用钱的百姓,一旦查证,可进行数两银子的小额贷款,可以將利息设置的极低,甚至是无息,然后来年以租田中的粮食进行偿还。”
宋言面色平静,不置可否。
稍稍思索了一下,便拿起手中宣纸,递给崔三娘子。
崔三娘子上前一步接下,她能看的出来宋言对这张纸很是重视,是以心中並无轻视之意。
可是,当崔三娘子看到纸上內容之后,却是依旧忍不住小脸微变。
但见她之前同宋言所说之策略,多半都记录在白纸之上,甚至包括了商税,以及阶梯型收税的方针。
原本崔三娘子觉得宋言本人,只是驍勇善战,於文事方面虽擅长遣诗作词,却不通文政,否则也不会向她提出那么多问题……只是燕王善於听从旁人的意见,所以才能將安州和平阳治理的井井有条。她自是不会因为这样便对宋言有轻视之意,毕竟知人善任本就是为王者最为重要的才能之一,却也不免將自己放在了更为重要的位置。
只是现如今瞧见纸上內容,方知世界之大,能人辈出。
自己这点才能简直就是班门弄斧,貽笑大方。
一时间心中甚至对宋言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敬佩,甚至是恐惧。
她实在是无法想像,一个人究竟要怎样才能做到这般,在格物方面有经天纬地之才,能改进炼铁法,轻鬆锻造百链钢,让麾下兵卒的盔甲武器尽皆提升一个档次,更能创造出白,雪盐,炒茶,香皂这些神奇之物,带来数不清的利润;在行军布阵方面,更是数次以少胜多,无论是狡诈残忍的倭寇,横行无忌的女真和匈奴铁骑,都能一次次將其镇压,绞杀,铸就京观狂魔之威名;更能提笔做文章,诗词传千古。
现如今,就连治国方略也是信手拈来。
她甚至忍不住想要问一问,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什么事情是宋言不会的?
在这张纸上,还写有一些诸如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火耗归公,养廉银,廉政公署等诸多政策。
摊丁入亩,便是將人头税综合到田税当中,从此之后不再徵收人头税,而是根据田地多寡徵税,如此便能在很大幅度上降低地主屯田的欲望。
至於士绅一体纳粮,根据现如今中原四国的律法,秀才可免八十亩田税,举人免四百亩田税,进士免两千亩田税,至於朝堂重臣,开国勛贵,免税数额更高,综合起来绝对是一个难以想像的夸张的数字。这种特权也直接导致,平民因不愿承担高额田税,主动將田地献给士绅,士绅收取比国税稍低一点的佃租,从而截留本属於朝廷的税款。
更有甚者,士绅集团为了一直维持自身的利益,还是在仁宗时期上书諫言,官员致仕归乡之后,依旧要保留免税特权,甚至还能家族代代传承。在废除商税之后,人丁税和田税本就成了朝堂財政的两大支柱,如此一来,田税这根支柱直接被斩断。
按照崔鶯鶯根据崔家祖地的情况估算,整个寧国有一半的田產为世家门阀和地主所有,剩下一半当中,八成都掛靠在士绅名下,当寧国遍地饿殍的时候,士绅权贵的地窖中,免税粮早已堆成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