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张黎明那天没有接客人,天气冷得厉害,巷子里的站街女白天都不出来了,只有傍晚才舍得从屋里钻出来站一两个钟头。
他窝在床上刷手机,小苏难得也休息,坐在折叠床边上拆一件旧毛衣--那是她从二手市场花五块钱买的,说拆了毛线可以重新织一条围巾。
她的手指很巧,毛线在她的指间一圈一圈地绕成规整的线团,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膝盖上,把那些深红色的毛线照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姐,你说围巾织多长合适?”小苏低着头问,手里没停。
“看给谁织。”张黎明随口答。
“给你织啊。”
张黎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小苏一眼,女孩仍然低着头绕线团,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后只说了句:“别太短就行,我脖子粗。”
小苏笑了一声,正要说话--
门被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
是那种拳面狠狠擂在铁皮防盗门上的砸法,整扇门都在门框里哐当作响,墙皮簌簌地掉了一小块灰。
声音又闷又重,像一只被困在楼道里的野兽在发疯。
张黎明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小苏手里的毛线团滚到了床底下。
“苏晓小!你给老子出来!”
一个男人在门外咆哮,嗓音又粗又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紧接着又是三声砸门,一声比一声狠,铁皮门板被砸出了个浅坑。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个死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丢人现眼!你信不信老子把门给你拆了!”
小苏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白得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干净了。
她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墙角,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截毛线。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那不是惊讶--那是恐惧,是从小到大刻在骨头里的、条件反射式的恐惧。
她认得那个声音。
“是我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嘴唇微微发抖,“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张黎明从床上弹起来,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
小苏的家里人--她那个把女儿当工具使的爹。
他们已经几个月没联系过她,但他们还是摸到了这里。
怎么来的?
大概是找同乡打听,一点一点摸过来的。
城中村这种地方藏不住人,只要有人认识你的脸,总会有人告诉别人你在哪儿。
“你先别出来。”张黎明按住小苏的肩膀,把她往墙角推了推,压低声音说,“我去应付他们。”
“姐,你别--”小苏抓住他的袖子,眼里全是慌张,指甲隔着毛衣掐进他的手腕,“你不了解他,他……”
话音未落,外面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苏晓小!你个没良心的!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你躲在站街女里面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情,我们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快给我滚出来!”
紧跟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比前两个更冲,嗓门最大,带着一股撒泼耍横的劲儿:“姐!你快出来吧!爸妈都是为了你好!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都不放心你!快出来!”
小苏的眼睛更暗了。弟弟嘴里说着“姐”和“为你好”,声音却比谁都凶狠。她缩在墙角,两只手攥着张黎明袖子的力气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