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九幽盟已是仙境模样,而这盟内深处更是别有洞天。并非他想象中的森严壁垒、机关重重,而是依山傍水,亭台楼阁,掩映于苍翠之间。
飞瀑流泉如银河倒挂,水声潺潺,奇花异草点缀小径,暗香浮动。云雾在山腰缭绕,鹤唳清越,仿佛一步踏入了世外桃源。
洛檐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在九幽盟借宿一晚。
心中记挂着要事,方清晨,少年便忍不住开口:“我们何时去见钟离盟主?”
那神秘客却仿佛没听见,却带他去了不远处一条蜿蜒清澈的弯泉:“天气尚可,我们下去游水可好,这水是山间灵泉,于你伤势有益。”
洛檐:“游水?我……”他是来办正事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下一刻,却已被横抱而起,两人跳下溪流,洛檐未及解开发带,便被褪下已然染血的衣衫。
清凉的泉水漫过肌肤,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与尘埃,箭伤已然愈合,却仍有痛意,在泉水浸润下,那股火辣辣的疼痛竟真缓缓褪去。
接下来的几日,更是让洛檐无所适从。
洛檐追问:“何时带我去见钟离大人?”
神秘客或是敷衍一句“不急”,或是干脆用别的话题引开,有时被他问得烦了,便会直接捏住他的脸颊,带着点威胁的语气:“阿檐,再啰嗦,就把你丢去喂后山的灰狼。”
洛檐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神秘客似乎全然忘了带他进来引见钟离烬月的“正事”,每日变着法子带他逍遥。
一旦拒绝,便被提起那约法三章。
有时,那人会牵来骏马,带着洛檐在草场上纵情驰骋。风在耳边呼啸,吹起洛檐发丝,竟也暂时忘却了烦忧。
有时,他们会登上最高的观星阁楼。
神秘客指着浩瀚星空,漫不经心地讲述一些古老的星象传说,或是江湖轶事。夜晚的山风微凉,洛檐扫去一身疲惫,竟奇异地心安下来,渐渐睡去。
钟离烬月甚至带他去了梅林,梅花盛开的季节,拉着自己在梅树下品酒,酒是温过的,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入口甘醇,却无后劲。
几杯下肚,腹里都是暖的。
不知从何时起,在那纵马迎风的快意里,在观星台静谧的夜色下,在那梅林微醺的酒意中,洛檐紧绷了太久太久的神经,竟如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地浸润、松缓。
这九幽盟,竟成了一处难得让他喘息之地。
少年常年沉郁的眉梢,竟渐渐舒展,眼底沉积的阴霾,也被山间清风吹散。
一次,纵马飞驰过一处缓坡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繁花似锦的山谷。洛檐忍不住勒马停驻,他望着不见边际的花海,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笑意恣肆。
绽阳洒下,红发带在风中非扬,眉眼间的少年意气纯粹炽热,明亮得晃眼。
钟离烬月勒马停住,看着少年,定定怔住。
那仿佛是偷来的一周。
洛檐沉浸在这安宁与盛景中,心底涌起一股陌生的轻松。
曾几何时,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样纯粹地笑过,没有背负着罪责,没有被皇命裹挟,仅仅作为“洛千俞”,真正地放松下来,是他人生中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无忧无虑。
可悬在心头的大事,让少年无法沉溺过久。
一同策马归来,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向阁庭时,洛檐还是停下了脚步。
神秘客也随之停住。
“我们何时去见钟离大人?”
少年顿了顿,才轻不可闻地叫了声:“……哥哥。”
男人瞳孔微紧。
喉结微微动了下,指尖拂过洛檐束发的红发带,动作轻柔,半晌,才道:“阿檐,你行过及冠礼吗?”
洛檐怔了怔,摇头:“不曾。”
家变突生那日,他尚未到及冠之年,便已沦为罪臣之子,云端入泥潭,那些象征成人的仪式与荣耀,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在这里,我为你行及冠礼。”钟离烬月道,“在那之后,我便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洛檐看着他,还是点了头:“好。”。
及冠礼并未大张旗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