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话。”萧景焕刮了刮她的鼻子,“有了身孕更要仔细些。走吧。”
*
四月的风已褪去春寒,裹挟着几分初夏的慵懒暖意,拂动撷芳殿庭中新绿的枝叶。
沈怀瑾独坐窗前,面前铺着一张素笺,笔尖悬停许久,墨汁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点,晕染开来。
今日是祖父的生辰。
她默算着日子,恍然发觉自己入宫已近半年了。半年前的她被祖父护在氅下,天真地以为进宫就能光耀门楣。可如今呢?她被卷入一桩又一桩的风波,从被迫应对到主动担当。
还有陛下……
笔尖微微一颤,她将这个念头强压下去,专注于眼前的信笺。
想说的太多了。想告诉祖父她一切安好,想告诉他孙女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遇事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可千言万语堆在喉间,落到纸上却只化作几句平淡的问安。
从前每逢祖父生辰,她总要亲手备一份寿礼,虽不值什么,祖父却每每宝贝似的收着。而今她困在这高墙之内,连一句亲口的祝寿都送不出去。
泪珠无声滑落,晕开了纸上的字迹。
“小主。”雪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陛下召您去兴庆宫。”
沈怀瑾执笔的手一顿。
来了。
她飞快地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湿痕,将写了一半的信笺覆在桌上,起身整了整衣襟。铜镜中映出她的脸,眼尾还有些微红,她深吸一口气,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眼下,这才抬步往外走。
出了撷芳殿,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悬在半空,既落不下,又飘不高。脚下的宫道似乎比往日更长,青石板一路延伸向前,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略显纷乱的呼吸。
上次不欢而散的争吵,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稍一触碰就泛起鲜明的刺痛。争吵过后独自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的绣纹发呆时,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萧景焕对她而言,早已不再是单纯的”陛下”。
他的特殊对待,他偶尔流露的孩子气,他看她时那种专注的目光,像细密的丝线,不知何时已将她缠绕其中。
这个认知让她害怕。怕这份真情在深宫中脆弱得不堪一击,怕自己交付真心后面对的仍是天威难测。
转过最后一道宫墙,兴庆宫的轮廓远远地映入眼帘。靠近兴庆宫的每一步,都像在靠近一个答案,也像在靠近一个更大的漩涡。
此刻的召见是什么意思?是余怒未消?还是……别的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手拂过袖口,那里方才还沾着泪痕。祖父的慈爱尚萦绕心头,转眼却要去面对这个让她心绪天翻地覆的人。一边是安稳的旧日港湾,一边是波涛汹涌却让她无法抽身的深海。
两种情感剧烈地对冲着,让她步履都沉重了几分。
殿门渐近,却不见郑德或任何熟悉的御前宫人身影,四下静得异样。沈怀瑾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仍定神抬手,缓缓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殿内光线昏沉,帘幕低垂,博山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却不见人影。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御案、无人落座的圈椅,心里愈发没底。
思绪纷乱间,她只能压下不安,朝着空无一人的御座方向,依礼深深下拜,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清晰而微颤:“臣妾给陛下请安。”
声音落进空旷的殿中,无人应答。
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正想着要不要再唤一声,忽然听见屏风后传来脚步声,转出一个身形高大的身影。
她愣住了。
——是祖父。
她极快地眨了眨眼,以为晨光欺人,幻影幢幢。
可那道身影还在,还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沉沉,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