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窗户晃悠悠,仿若朦朦雾中的一点红梅。
他抿着嘴唇,悄悄地在心里勾画起一副观音菩萨像来。
夜是冰的,心是热的,但总归人不是铁打的,他的身体要凉透了。
那盏灯点在王重晚的屋子里,似梅若火,一跳一闪都是诱惑。
洛清川袖着手缩在阴影里,脑子不大情愿地、慢吞吞地从观音画上拨出一缕神智,想起午间树影里那张冷淡薄凉的脸庞,还有随之而来那计火辣响亮的耳光,半晌没能挪动步子。
好在金玉苑离起火处近一些,空气里升起的些许干燥的温度,让他不至于真就在这个长夜里立刻冻死掉。
“那大夫看上去是个满嘴瞎话的小老头,原来说的竟然不是假话?”怜童从窗户上挪开脸,回头对床上的人啧啧称奇,“大郎君,那个流民还在外面吹风受冻干熬着呢!也不知道图的什么,而且都那个鬼样子了,竟然还没死呢!难不成那个大夫胡扯的什么‘根骨奇佳’‘体质上乘’的鬼话,竟然还有几分可信吗?”
床边矮几上的火烛“啪”地发出一声爆响,怜童赶紧跑过来,拿起剪子剪起了烛花。
烛光旁的美人脸终于睁开眼来,眼中情绪也坏、讲话语气也坏:“他愿意就让他在外边干挺着,你管他命硬不硬呢。”
“哎,哎。”怜童连连应承,“郎君,你先休息一会吧。”
“你盯着点儿,别叫他真死了,看他真撑不住了再叫我。”那美人脸色也坏,当他还睁着眼睛的时候,人只能注意到他这双华彩斐然的眼睛,一旦他双眼一闭,别人就只能看见他的脸色苍白又憔悴,比起窗外那位也是不遑多让。
怜童遮着烛火回到床边自己的小榻上,虽然心里有点儿纳闷自家大郎君为啥对这个流民那么上心,但也不多——毕竟他大郎君从小就是这么个说风是雨的性格,他也早就习惯了,就像他也并不是那么好奇为啥他家大郎君非得要他住他屋子里,守着门口一样。
反正他脑子也不咋灵光,全听王重晚一声令下,他执行到位就够了。
十多年来,他们主仆二人也不就这么顺风顺——大体无忧地长大了?
怜童趴在窗户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想,觉得无聊又烦闷,所以更看那个洛清川无比碍眼。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
冷哼将将落地,就见窗外那个人影终于支撑不住一样,顺着墙角潦草又潦倒地出溜到了地上。
怜童猛地回头,张开嘴,刚要喊醒王重晚。
心里刚生出来的那股火气还没散,眼珠一转,怜童又趴回了窗边:你不是体格好吗?你不是能忍吗?那就再忍一会吧~
“嗵”地一声闷响,洛清川被石砖迎头痛击给撞醒了。
他抖抖索索地扶着墙,从地上爬起来。虚焦的目光望见院外似有火光人头攒动,想必是救火的人回来了。
洛清川想,现世仇现世报,先揍那群人一顿再说死的事儿吧。
他撑着墙壁还没走出一步,那些人倒是先围了上来,揪着他的衣襟,一副要把他薅进屋子里痛下黑手的样子。
这哪能行?谁知进去了是生是死!
洛清川双手紧扣墙沿,一头撞开了欺身最近的那个人,随即便又兜头挨了另一人的闷棍。
这下他之前头上缠得绷带算是白瞎了,立刻又染得通红。
洛清川双手一松、腿一软,几乎又要两眼一黑昏过去了。
但是耳畔嗡鸣声中,有人又轻又急地低喝一声:“小心他叫唤!把他嘴巴捂住!”
“他是个傻的!”另一个人低声笑道,“刚开始不还一副要找我们麻烦的样子,还真以为自己一个半残能打过我们所有人呢!”
还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巴,防止他叫喊。
万众忌惮的那间屋子,房门紧闭,悄无声息,另这几人稍有安心。唯有窗前那点灯火隐约跳动了一下,无人在意。
洛清川在窒息的边缘反复徘徊,他拼命地挣扎着不让别人靠近,也让桎梏着自己的那人费劲力气。
“这小子!”那人咬牙切齿,“也太难缠了吧——”
话音未落,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洞开,院中众人顿做鸟兽四散而逃,终究有几个反应慢或是被人推跘了几脚的,只好呆呆傻傻地愣在原地挨了怜童一顿臭骂:“你们要造反啊!大半夜的准备趁火打劫,还是行凶杀人?”
这两个罪名哪一个是他们敢应的,自然连说“不敢”。
洛清川侥幸逃脱,伏在地上不住地大口喘气。
尚未抬首,就看到眼前垂落下半扇深蓝的衣摆,随即两只瘦长的白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搀了起来:“你是个傻的吗?”
他那张神色倦怠的脸上露出一个轻浅的笑来:“挨了打,为什么不喊人?”
“……”洛清川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树荫里的美人榻上,人唤“大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