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武怀中的周安安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他呼吸一滞,脑袋中微微嗡鸣:“什么尸体!说话就说话!吞吞吐吐做什么!”
钱老五敛去笑意,摇头轻叹:“杨镖头,还是您自己去辨认的话,更加明确吧,请——”
杨武被应激过度的周安安扯着拽着,一步一挪地往那个巷子走去。两个地方离得不甚远,另一个陈尸之巷离驿馆更是无比近,无比近,近若一墙之隔。
杨武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只能听见身后传来两声嘶鸣。杨武耳畔嗡嗡直响,声音听不真切,还以为是周安安害怕得大叫。他僵硬地调转身体,想要回头安抚她,但是一双眼睛却仍直直地盯着巷口那滩血迹,两手硬邦邦地抓着空荡荡的腰带——那里本应该插着佩刀的地方,因为入城之后总有麻烦,未免事态扩大所以被勒令拆解了佩刀的地方。
杨武攥拳为刀,几乎要忍不住爆冲回那个凶徒陈尸之地将他碎尸万段了。
但他身后猛然一空,本来静悄悄、热紧紧贴在他背后的周安安仿佛瞬间消失了一样,他惊骇万分地扭身回头——
她的脑袋低垂着,凌乱的发丝尚在空中飞舞着,身后的马匹也还躁动不安地喷鼻踢腿,她就只能一只手抓紧了缰绳,另一只手环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周安安。
“星月啊……”杨武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整理出来什么想法,嘴巴就已经率先向心之所属的庇佑之地投诚。
李星月闻声抬头,眉梢轻耸,微风一般从他脸庞掠过,吹向他身后那滩干涸、喑哑的血迹,停留在一片静默之中。斜阳低垂又红又冷,李星月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溶溶湡湡,夹冰带霜,好像一滩亟待融化的春水一般。
几乎在这一瞬间,杨武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仓皇又难堪地垂下头来——真是可悲可怜可恨又可耻的软弱!
杨武把牙一咬,一个箭步冲到钱老五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把他薅起来,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是谁!谁杀了他!”他的声音微微哽塞,甚至不敢扭过头去再看那具尸体一样,只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往另一个巷口,“他们是谁?那个死掉的畜牲是谁派来的!”
“杨镖头?你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钱老五大吃一惊,挣扎不断,旁边几个守卫的衙役与官兵当然也不是吃干饭的,几个人一拥而上将杨武撕扯开。钱老五尴尬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仪表,眼神不时地看向李星月,多少带了点儿怒气,语气也有些阴阳怪气的:“杨镖头这是何意?我知晓你因为镖局的兄弟死了,心里有气,但干我们官府何事?何至于找我们的晦气?”
“这位官爷,”李星月一手牵着呜呜直哭的周安安,一手按住杨武的肩膀,目光幽幽地从巷口收回,面无表情地看向钱老五,“还请问这位官爷,可知凶手是谁?”
钱老五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观现场端倪,下官以为,想必是贵镖局这位弟兄与歹人起了肢体争执,致事态激化升级,终落得损财亡人之局罢?”
“您……‘以为’?”李星月微微偏了下脑袋,像是无法理解他说的话一样。
钱老五自觉失言,赶紧赔笑:“当然,这只是衙门的初步判断,等仵作验尸——”
“你敢!”杨武几乎要从李星月手中蹦出去了。
“咦?李家女郎,”钱老五故作夸张地看了眼杨武,直盯着面沉如水的李星月似笑非笑,“怎么,贵镖局要是没有这个想法的话,我们官府自然也不必大动干戈了。”
李星月微微侧着脑袋,目光在巷口的空气中虚虚地盘桓着,答非所问:“官府如何分辨是我们兄弟跟别人起了争执呢?又是因何而起的争执呢?”
钱老五不以为意:“女郎,莫怪下官说话难听。贵镖局的这位小兄弟,要是下官没有看错的话,前几日不才跟行脚帮的人闹进过衙门吗?”
李星月瞳孔微微一缩,倒是笑起来:“所以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钱老五也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女郎,说到底,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确定的事呢?蒲草之人必定命如蒲草,若非是我们朝廷,只怕会有更多的冤魂孤鬼不是吗?”
钱老五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李星月身后的周安安头顶掠过。
“李家女郎,不知总镖头现在在何处繁忙,最好还是紧着赈灾救民作为第一要务,”钱老五挑了下眉毛,“不是吗?”
当然是,当然是了。
蒲草之人,蒲草之命。
谁都没想到,李星月会突然撒开手,猛地冲上去,将钱老五一拳打倒在地,一瞬间人仰马翻。
“疯子!你疯啦!为了个无足轻重的无名小卒!你是要造反吗!?”钱老五仰倒在地上,张皇失措地往衙役们身后挪蹿。“李星月!你们镖局是准备跟咸安官府造反吗!”
无名小卒,无足轻重……李星月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仍旧兀自地定在巷口。巷口夕阳中,那具尸身之后,血迹肠脏绵延数步,一脸狰狞的少年手中还攥着从腰腹流出的半截东西。
确实……确实……
他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灰扑扑地望着天,李星月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冷涔涔地望向钱老五。
她伸出手来,笑了笑:“哪里的话,官爷,还请您把我押进大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