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是被女红师傅叫来的账房先生,在小路尽头幽幽冒出个影子。几人作势要跑,他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脱口而出:“那个女的,长得跟账房先生有点儿像……嘶,好像还挺像的……”
“嘭”地一声,李星月把他一拳打倒在地,两人撕吧撕吧又纠缠在一起。这件仗义之行自然胎死腹中——毕竟事情败露之后,镖局的大人们对他们三令五申叫他们不准胡闹惹事,甚至将三人禁足许久。李星月刚开始还跟他怄气,再后来就为应付账房先生因此追加的“三从四德”教育忙得焦头烂额,不再搭理他了。
他娘听说他的打算之后,气得够呛。一个半点武学不沾的中年妇女,拾起擀面杖就舞,那叫一个虎虎生风,打得他满地打滚、吱哇乱叫,边揍边念叨:“能不能学好!能不能学好!叫你到处惹事!叫你带坏星月!”
他还梗着脖子叫嚣呢:“怎么怪我带坏李星月!她自己本身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有些时候,小孩子们厮混在一起时说的混账话,就好像从狂妄的字眼里偷出几分大人们的权力与威慑一样,本应当在大人们眼底下藏藏好。
但他估计也许是被揍急了,又或许是早对李星月到处在镖局大人们面前讨好卖乖的行径颇有微词,因他相依为命的母亲竟然也受她“蒙蔽”,对李星月满眼满嘴的称赞心生嫉妒。所以他还是这么秃噜出了嘴,虚张声势的言辞间藏满了嗔怪。
他娘气得双手直抖,摔开擀面杖,提着他的耳朵把他一脚踹进了柴房。
这跟李星月没什么关系,他知道。
他娘骂他的话里他也听得出,其实是怪他怎么碰着了烟花柳巷的女人,又怕他不学好。但是,他后面每每听见,都不由地去想:他娘真的不希望他是李星月吗?
李星月每次来他们家,他娘再忙都会抽空出来抱抱她、亲亲她,可劲儿地疼惜她。他娘教训他的时候,也总是会念叨上几句:“你瞧瞧你,不能学学星月?你还比不上人家一个小姑娘。”
学她,就能好了吗?学她,他娘就能幸福了吗?学她,他娘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跟彭伯伯,还有彭大哥这个考中了进士、在朝为官出息继子在一起了吗?
他,对他娘来说,是个累赘吗?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对着他相依为命的亲娘,什么心里话都说不出来,甚至不如李星月这个外人同他娘一样亲密亲热。
所以,都怪李星月。
他跟李星月自然而然就疏远了。
他长大,变得成熟,知道了逃避和迁怒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不过年少时光倏忽如白驹过隙,再三回眸之际,情感已然寡淡如水了。他们还是不错的朋友,但已经不再像少时,是那么亲密无间的朋友了。他虽然为此叹惋,也觉得世事不过如此。
世事如此,总不能天遂人愿。
无论他怎样努力、怎样练习,他的惊涛掌总是进展缓慢。
年底镖局演武打不过李星月一介女流,年中走镖打不过强盗,每次只知道“哎呦”一声往地上一倒。他头脑懵懵地飞速爬起来,摆开架势看着对面趾高气扬的李星月或者强盗,慢半拍地想:梦想……他的梦想是什么来着?
也许,这并不重要了——
来咸安城的路上,怪石嶙峋的深林里,他被前来攻击的几个强盗掀翻在地,勉励支撑,仰着脑袋正要叫一旁的周安安带着账房先生跑远点儿。抬头一望,那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不远处的总镖头正在以一敌五尚且不动如山,舞刀如泼墨,挥洒自如。
他张嘴呼救,猛然想起他师傅彭伯断臂之前,双掌推开便是虎虎生风、威势十足——就是因为他拜师的时候看到的这个画面,在他的脑海深处不断盘桓,久不能忘,他才想要开宗立派,替断臂的彭伯将惊涛掌发扬光大。
但是他现在呢?
“嗤——”
一柄长刀从压着他的强盗胸中穿出,刀身白而有光,刀尖血聚成滴,簌簌下落。
他一脚踢开那具尸体,握着刀主人的手站起来,听到一声问候:“徐大哥,你没事儿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重新握住刀柄,投身到防卫之中去了。
那被李星月隔空刺破的,除了强盗的身体,还有他那可悲可笑的……“梦想”……
那柄刀是总镖头在李星月及笄礼的时候送给她的礼物,他很羡慕;威风凛凛的父亲给李星月倾囊相授,他很羡慕;油嘴滑舌的性格叫李星月很得他娘的喜欢,他很羡慕;事倍功半的天赋让李星月在武学上日进百尺,他很羡慕;坦荡磊落的性格让李星月毫无心结,他也很羡慕……
他怔怔地坐在石头上,看着火堆发呆。
然后就被人撞了一个肘子——李星月抢夺着周安安的饭碗哄她取乐的时候,故意把碗塞给他这个就近的伤患,让周安安去重新打饭。
李星月坐下来跟他一起烤火,笑眯眯地搭话道:“怎么样,我们安安很可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