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了马车的李煊迎面就被无数张怒气冲冲的脸庞围住,同样都是一片红通通的眼眶,但是所有人的脸上没有一滴泪水。
“总镖头!”
“总镖头!”
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每个人都咬紧了牙关,恨不得立刻挥舞起自己那双强健的臂膀,把谁撕烂咬碎才能泄愤。
李星月忍不住也扭头看向李煊,看着他那张沉静的侧脸上久违地显出了颓唐般的疲态,听着他将官府所谓“寻常争执导致的谋财害命”的判断陈述出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怎么可能!哪里来的劫匪在城里兴风作浪!”
“是不是之前行脚帮的那群人!”
“我看就是他们!官府是想要包庇他们吗!”
“总镖头!咱们要给小徐讨回公道啊!”
这群人越说越是群情激奋,一个个撸起袖子两眼喷火,满脸都写着想要大干一场。
是啊,哪里谋财害命的劫匪大白日里在城中兴风作浪?哪里的官差那样明察秋毫能在杨武之前就赶到那种偏僻刁钻的角落?还是像咸安官府说的那样,这是来自于黄天会或者授意于陆王府,对她们镖局和官府之间的挑唆?
李星月情不自禁地低下脑袋,握紧拳头。
“怎么?我说的话是不管用了吗?!”李煊一把按住猛猛往外冲的小伙子的脑袋,把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你们是有什么证据吗?非要跟行脚帮拼个你死我活?凭什么?就凭之前伤筋动骨的过节吗?值得你们杀人?还是值得他们杀个人?”
“这——!”那小伙子一时愣住了,愤愤不平却又不得法门,“总镖头,那、那您真的相信像官府说的那样吗?!”
闻言,李煊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家对此都不是很能接受,但是,我们现在没有什么别的蛛丝马迹可以推翻官府的论断……”
他作为镖局的一家之长,不能带着镖局的兄弟们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再随随便便的流血牺牲了。
李煊顿了顿,只能尽力去安抚这群人。
大家都是常年里一起走镖,过命的兄弟情谊,提及死亡,怎么能不焦心落泪呢?
李煊更甚,但他竟然无能为力。
李煊同样更加倾向于认为这是官府的计谋,为了对他们威胜镖局敲山震虎的计谋。
但是李煊没办法为了一个人的死亡,将剩下所有人的性命都置于赌命游戏的桌案之上。
况且与官府中的谁去对赌呢?假如威胜镖局有这种能力的话,为什么还要依附于陆王府或者黄天会呢?
他的人生,早已在各种妥协中学会了忍耐。
忍耐,方得守得云开见月明。
李星月找到周安安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一小会儿了,一掀开门帘子还没把桌边的陈澹宁瞧个真切,屋里那股子安神宁心的熏香就扑鼻而来。
陈澹宁抬起头来望向她,比了个“嘘”的姿势,拿起手边的书和药碗带着他们走出了门。
李星月忙忙握住陈澹宁的手臂,急切地问道:“舅舅,安安怎么样?”
陈澹宁叹了口气,安抚道:“勉强睡下了,总是容易惊醒,你夜里多照看着点儿。”
李星月点点头,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只呆呆地站着。
陈澹宁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她的脑袋:“别太担心,她就是惊吓过度,静养一阵子就好了……”
说罢,他又忍不住皱起眉来,倦怠的脸上染上几抹不满,本想教训几句李星月做事没轻没重、不肯安心在家以致惹上祸患之类的话。但是被李星月闷头抱住,一时也不禁心软酸涩,不忍苛责,只是轻轻地拍抚着李星月的脊背。
待李星月放开他之后,便只是点点头就扭身进了屋,也已经没了教训的机会。
后半夜的时候冷风吹得紧,把本就没有上锁的房门一下吹开,发出了“嘭”的巨响。
合衣靠在床头的陈澹宁蓦地惊醒,他揉了揉酸胀的肩颈,起身下床,披上床边挂着的披风,托起床边只剩一点儿底座的蜡烛,向大敞着的门边走去。
刚到门边,他的脚步就顿住了,神情怔怔地望着门外,寒风猛地灌进来吹灭手中的蜡烛都没分走他的一丝余光。宽大的披风在寒风中随风摇曳起来,一看就知道一丝温度都保留不了了。
“我吵醒你了吗?”门外的那个人笑起来,肢体僵硬地抬手为他收拢衣襟,低垂着眼眸,神情苦得发涩,“澹宁,抱歉……”
陈澹宁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他了,突然惊觉两人竟然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两个青春无限好的少年时代了。悄然流逝的时光究竟给他们两个人留下了什么馈赠呢?是陈澹宁错漏百出的心防?还是李煊这雄狮将老的颓唐?亦或者是,他故姐独女日渐萎靡的神采?
陈澹宁扣在门扉上的手,悄然收紧。他抿了抿嘴唇,伸手拉住李煊风中飞舞着的大氅系带,语气如同风摧霜寒一般冷酷:“呵……李煊,你就是个优柔寡断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