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非常瘦弱的男人,从身材到脸庞都窄巴巴的,手上也没有几分功夫,双手握住砍过来的两个人的手腕都非常勉强,但是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身前,替她挡下那几个气急败坏的逃匪。
吴三娘流着泪将脸颊贴在她宝贝渐渐冰冷的额头上,她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又亲了亲她的脸颊,哽咽道:“乖闺女儿,娘不能……让旁人白白替娘去死啊……再等等娘,再等等娘……”
吴三娘把她放在这个破庙里唯一一堆即将熄灭的火堆旁,扎紧了袖笼,抻开双臂扑进乱局里,猛地一下掀翻了三、两个人。两人力竭之际,突现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持一柄陨铁利斧,三劈两砍便将几人斩成两半,腥热的血溅了吴三娘半身满脸。
那个窄脸男人跳将起来,一下握住那汉子的手臂:“大哥!”
那大汉转过脸来,目光炯炯地看向两人,粗壮的手指将脸上的血渍轻轻一蹭,笑起来显得和善又豪爽。他拍了拍那个窄脸男人的肩膀,含笑打量着这个窄脸男人,道:“我认得你,是前不久刚进来的小兄弟。你是叫——‘刘首丁’吧?”
“大哥!是我!”刘首丁高兴极了,情不自禁地紧紧抓住拿男人的手臂,“每天这么多人加入黄天会,难为大哥您还记得我……”
那大汉哈哈一笑,复拍了拍他的肩膀,戏谑道:“就是你这功夫,着实不好,恐怕没有学过什么拳脚吧?”
“是……从前一直在学堂读书,官兵抄没家产之后,还没来得及学多少功夫……”刘首丁愧而颔首,他挠了挠脑袋,又仰头看了他一眼,喉结滚动,咽下许多感慨,转过身来,两只眼睛两澄澄的,招呼着吴三娘,“来,过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黄天会的会长‘王义云’大哥。”
今夜,就是吴三娘与黄天会初相识的日子。
无处可去、无所依傍、无所渴求的吴三娘也进了黄天会,她呆呆站在嘈杂纷乱的人堆里,茫茫然不知归处,直到被一个忙得焦头烂额的人往怀里塞进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她拍了拍吴三娘的肩膀,急声道:“好姐姐,帮我照看照看这几个小孩,我实在忙不过来。”说罢,她扭身就走,露出身后一堆刚出土大土豆似的孩子们。
脏兮兮、黄不拉几的一张张小脸,毛发炸得跟蒲公英群一样,犹犹豫豫地待在原地,或紧张、或害怕地瞧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鼻涕,被急匆匆来来往往的大人们绊得东倒西歪。吴三娘低下头,看向怀里的那个“小土豆”,正攥着小拳头哭个不停,一张瘦巴巴的小脸红得吓人。吴三娘抬起手就拨开这“小土豆”额前的“须须”,一只手顺其自然不停地拍着,另一只手顺理成章地摸了摸这小孩的额头——果然烧得滚烫。
吴三娘垂下头去,用脸颊紧贴着这“小土豆”的小脑门,嘴里“喔~喔~”地念叨起来,突然反应过来——她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个孩子,是个同样高烧不断、哭得肝肠寸断的孩子。其他的大、小“土豆”们,也犹犹豫豫地蹭了过来,挨在她的腿边上,都仰起个小花脸眼巴巴瞅着她,忽听闻其中一个俩辫子扎得东倒西歪的小毛孩,揪着她的袖子,抽搭起来:“娘……我要我娘……”
这一瞬间,吴三娘潸然泪下。
吴三娘振作了起来,非常的生龙活虎。没有几天的功夫就在黄天会里混了个名堂出来,就像是黄天会建立之初就算上了她这一个一样。
从“吴三娘?”“吴三娘!”到“三娘~”“三娘哎!”花了全帮会三周都不到的时间,大家提起她都会赞叹有声地竖起大拇指。黄天会是他们的家,吴三娘让这个“家”变得那么具体而温暖,令人心驰神往而无比动容。
区区顾海顺,也不能例外。
他喜欢吴三娘,非常喜欢。
可惜吴三娘不喜欢他,两只臂膀往腰上一叉,一开口就是对他的戏谑:“老二,你个后生仔,懂个毛的‘喜欢’?”
他不懂?他怎么不懂?凭什么说他不懂?
他不懂,能在朝廷围剿黄天会的时候,跟刘首丁两个人带着大家伙躲下来吗?
他不懂,能在黄天会败离咸安城的时候,跟着刘首丁和吴三娘一起,把剩下的人归拢起来,建立的行脚帮?
他不懂,能在官府的辖制下,帮着刘首丁把行脚帮发展成这个规模?
他不懂?
“哥!大哥!”顾海顺“嘭”的一声把酒盏摔到桌子上,一把揽过刘首丁的肩膀,大发抱怨,“您瞧您娶的那是个什么媳妇儿!哪有半分我们三娘的风采!娶妻当娶吴三娘!这才是个生活!”
说罢,他又黯然地垂下头来,手里拿着酒盏把弄:“哥……您对三娘……您知道三娘对您……”
“二弟,你醉了……”刘首丁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着没有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