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嘛,皮实一点儿好,长大了走南闯北都不怕。”吴三娘也顺着他的话聊起闲篇来。
吴三娘故作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他挠着脑袋斜眼看向别处,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三娘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她确实对刘大哥有点儿好感,但是她也知道无论是“刘首丁”还是“刘一天”都从来没把他俩的关系往那方面想过。所以慢慢的,吴三娘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心意,尚未破土发芽,就已经渐渐消减了。
她甚至为此感到些许轻松。
或许她的人生,爱情缺位,其实于人于己都是一件好事。
顾海顺总对她很体贴,但是也不能全然了解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绕着她的爱情周边打转,时不时就借着酒意,醉眼朦胧地盯着她,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念叨:“三娘,你都守寡这么多年了,还没轮到我吗?”
轮到他?这哪能呢?怎么可能呢?
吴三娘从未给过顾海顺一分半点儿的机会,这总算是安全、安分又妥当的解决方式了吧?可谁知道,顾海顺那么一个刁钻到显得有些刻薄的人,竟然也不急不恼的,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她的冷板凳上坐得稳稳当当,一坐就是十多年。
就算是石头做的心、冰块垒出的肺,再硬再冷都要被他捂化了——可是吴三娘其人,前前后后,两任丈夫、一个亲生骨肉,凭什么就她一个人能获得幸福?更何况她现在不仅还活着,还能喝得热汤、吃得热饭、干得活计、交得伙伴,已经这么幸福了,怎么还能没脸没皮的要求更多呢?
真是可恨啊……
吴三娘光是想到她宝贝那几根枯黄的手指,就禁不住要掉下眼泪来了。
这么多个心防难守的关口、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试探,幸好总是有更要紧的事情、更重大的事件,为她斩断情丝——毕竟这十多年里,行脚帮从原本一个由黄天会残兵剩勇搭建出的小组织,到而今咸安城里举足轻重、官府和乡野两头牵涉的大帮派,有太多的杂事、要事要处理,而吴三娘又是专管众多琐事之人。
所以,爱情,实在是一件过于轻飘而不甚重要的事情了。
甚至,死亡,其实才是她隐约翘首以盼的——至少她一直这么以为。
故而在他们兄弟拿着那只画着记号的钱袋子回到行脚帮,解出刘一天需要一个“替罪羊”之时,尽管顾海顺如何的暴跳如雷,吴三娘却是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计划。她想:这有什么可怕的呢?为了行脚帮的这群人、为了后巷屋子里的那群小崽子,背锅顶盖去死一死,有什么可怕的呢?
“让我来吧。”吴三娘暗中找到刘一天,坐不惯太师椅的她姿态有些别扭,但是笑容却是一如既往的大方明媚。
“刘大哥……您当官当久了,可能都忘了,顾老二那个性子,是真把各位兄弟当亲人,您乍不乍叫他选出来一个人送死,他怎么做得到呢?大哥,我也是一样啊……”吴三娘叹息一声,手又情不自禁地薅起身前的围裙来蹭着,“刘大哥,您说的,咱们这么做能打消官府对行脚帮的戒心、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保住更多的兄弟,是真的吧?”
刘一天深深地凝望着她的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三妹,你信我……我一定会尽可能多的,护下更多的兄弟……”
“好,好啊……”吴三娘喃喃地垂下眼睛。
她回到放活处之后,看着门口晒闲的顾海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顿时就抻开臂膀,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摇椅上扯起来,一脚把他踹进放活处。
“哎呦!三娘~”他嬉皮笑脸,半推半就,“我昨晚吃酒,现在还醉着呢,躺躺怎么了?”
就跟他没接到刘一天的那项任务一样,实际上他也正准备随便糊弄过去。什么算计啊、筹谋的,都没有他跟兄弟们抿茶吃果、偷闲躲懒来得重要,任凭势态如何风起云涌,他的生活永远只落在一粥一饭之间闲适自如。
吴三娘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落,坠在地上,四仰八叉抻开了手脚躺下来,就跟顾海顺惯常那副叫她十分看不惯的德行一样。又好像是那颗总在胸口上方悬荡荡那枚名为“不安”的石头,突然找到了个着陆的温床一般——如此的不合时宜。
恐惧,终于来袭。
吴三娘深深地凝视着他,直到视野完全变黑为止,再也无法把目光从顾海顺的身上挪开。
从前她所忽视的一切时光,在此刻全都化成了亏欠。她张了张嘴巴,想说出一些什么话,但是倒涌的鲜血夺走了她所有的言语——只有那双不会骗人的眼睛,说尽了她的留恋与温情,在此刻向他全部偿还。
是后悔?是告白?还是殷切的嘱咐?
仓猝的分别,缺乏语言的注解,柔情的目光也化为最悲切的诅咒。顾海顺的往后岁月,也因此成为了一种苦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