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扑了过去。
他希望自己扑了过去。
但是他刚抬起手肘,那贯穿他全身上下的经年累月的陈旧伤疤,猛地灼烧起来,像是一道又一道狠厉的鞭笞,将他的骨气与尊严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抽成了齑粉。
“员外!”
被他撵到店外等候的王玉成特地派到他身边的侍从姗姗来迟,他轻而易举地就钳制住想要动粗的王运达。
他定定地看着他,语气焦灼又僭越:“员外!三思啊员外!”
他看着王运达。
王运达知道,这不是他在看着自己,而是王玉成在透过他的目光看着自己——但是实际上,王玉成又有什么所谓呢?
让他胆颤不已的,永远只是他那双与他二大过于相似的眉眼罢了。特别是,可能是出于血缘的原因,他二大的眼睛与他老爹的眼睛总有一种微妙的相似。他记得他老爹的那双眼睛,但是那双眼睛是……
不!
他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回忆都没有想起来。他必须立刻承认,并非是他不敢、不能或者不会把自己的拳头砸到那个臭小子的脸上,而是因为他被人阻止了,被他二大和王玉成的“大局”阻止了,是因为他是一个非常明白事理、非常进退有度的有志青年,有容乃大、大家风范……
“怎么?你一个下人想跟我叫板?”那个年轻人不依不饶,一副鄙夷到不可置信的表情,“就算你们家二郎君王玉成亲自来了,也得站着给我倒茶奉酒你信不信?你个狗杂碎,竟然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本郎君?”
周围人简直兴奋得不行,全都悄悄围了过来,明里暗里地支起耳朵、张大眼睛等着看热闹呢。那个年轻人身后侍奉的家丁生怕起大乱子,慢慢挪动到两人中间,紧张得戒备起来。
王玉成派来的那个侍从临危不乱,恭顺地将王运达扶正,捋顺他身上的衣物,转过身来向那个年轻人回话时,他已经挡在王运达身前了。
“正如郎君所说,小人哪敢啊?”他微微笑了一下,温顺的一双眼睛里毫无波澜,态度恭敬平和到令人挑不出错处来,“小人不过一介莽夫,哪里敢对郎君不敬?我们黄天会也确实只是乡野一隅,自然比不得通判府权势滔天,这件事即使郎君不说全天下人也都心知肚明,小人又哪敢有什么妄言?”
“嗤——”话听起来非常入耳,但也令他感到不屑,不止是他还有他那几个情不自禁放松警惕的侍从,大堂里也响起了几声隐约的嘲笑声。
那个年轻人挑起眉梢,兴致寡淡地靠回美人怀里,“啧”一声提起半扇上唇:“真是一群没有骨头的丧家之犬。我爹也是看走了眼,还以为你们这群有勇无谋——哦不——”
他两片紫红的嘴唇中呲出几颗白中透黑的牙齿,俯身看向他们笑起来:“无勇无谋的废物!做什么男人?骟干净,把自己卖进这来也享享清福吧?怎么样——?”
眼瞧着那人的眼珠子就要转到王运达身上,那个侍从依旧四平八稳地站在原地,只微微动了动身躯,仍将王运达遮得严严实实:“郎君您就饶了我吧,您等名人雅士,何故叫我这种人脏了眼睛?您瞧瞧我这个样子——”
他将手一掸,敞敞亮亮地把自己摆在众人嬉笑讪视的焦点之上:“您要瞧我这种模样的女人吗?”
“哈哈哈哈!”
众人乐不可支,就连那个年轻人也似笑非笑地摆摆手:“本郎君跟你这个狗杂碎说得着吗?快滚下去吧!你不嫌丢人,我还嫌脏眼呢!”
“谢郎君!”那侍从略一抱拳,也不管他还有没有后手,扭身便扶着王运达撤离当场。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那笑声针扎似地直插王运达的脑仁,筷子那般粗,又直又硬,从他的左耳直插右耳而出,露出两寸有余。那几个不知何去何从只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清客,躲躲闪闪的目光又拽着那两寸钢针,上下搅动,使他疼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一脚把那个侍从踹翻在地,提起碍事绊脚的下摆,恶狠狠地往他身上又踩几脚:“你个没用的东西!你个没根的畜牲!刚才怎么不一刀捅死那个小畜牲!怎么有脸活着!你这个没本事的杂碎!没能耐的废物!”
清客们被他突然发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拔腿溜已;另外几个小厮也都吓得胆战心惊,连连跪地求饶;街上不明所以的路人退避,全都惊惧万分地打量着他们——对嘛,这才对嘛!
他王运达!合该就是此种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才对啊!
什么男子气概!男人雄风!还有谁能敌得过他!?
只要他一挥手,无数的美人全都主动投怀送抱!区区几个男人——不对,就连区区男人也不过如此!年轻有什么?位高权重有什么?这些东西,他全能踩在脚下!
王运达舔了舔嘴唇,两眼发直地盯着王玉成派来侍奉的那个人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脑子里不知道想着什么,咽了口唾沫:“回府!回金玉苑!”
饱胀的肚子填满不了任何空洞,他那颗醉意熏熏的心脏依旧饿得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