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卿道:“周暄不怕皇室蒙羞吗?”
周蘅一笑:“周暄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皇室的皇帝——锦阳机械坊爆炸的事,你听说了吗?”
望卿也一笑:“身戴镣铐,我上哪听说?”
周蘅噎了一下,好像在因为望卿罕见地冲她而心塞,片刻后若无其事地解释道:“锦阳是你的封地,但因为某些暂时没改的旧制,还保留了知府,这知府底下又盘根错节,一时没办法除去,周暄想借这个机会,替你扫扫地。”
望卿道:“自己想做就说自己想做,什么叫替我扫扫地?我一年到头回不了锦阳一趟,叫周暄别恶心人了。”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应该察觉到望卿的情绪,周蘅下意识地反思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对方不开心了,但反思了一半,又淡淡地想:她杀了乳母,我哄她开心干什么?不当场杀了她已经够好了。
挣扎半天,周蘅又想起周暄的话,毕竟是周暄当初未雨绸缪,杀了望卿满门,这是周家欠她的
周蘅就这样被两个想法吊着,不见面的时候尚且是第一种想法占了上风,但一见到望卿的面,第二种想法就不可遏制地冒出来,顺着望卿的眼睛占据她的心,让她很难理智地思考。
一楼,锦阳知府打开了笼子门,让大家更直观地看到传说中的药人。因为是外族耶平人,这女孩艳丽得不像话,五官特别立体,眉眼间还带点凌厉,笼子门一打开,她就紧张地缩了缩。
知府要把她拽出来,她不肯,陡然挣扎起来,知府脸色一僵,没想到药人会反抗。
底下那么多人看着,这下就算不为拍卖,为了面子,他也非得把药人拽出来不可,因此用了点力气,拽得那女孩一踉跄。
女孩摔在地上,又往二楼看了一眼。
望卿同时察觉到,看到二楼那藏在柱子后面的人,给了三娘一个眼神,三娘会意,立刻下楼。
电光火石间,药人女孩突然发力,猛地推了知府一把,知府没防备,被女孩推得撞上了笼子,与此同时,二楼一支冷箭陡然射出,当着满船人的面,射穿了知府的脑袋,箭头钉在笼子前面,写着“药人”两字的木牌上。
知府的脑浆淌了一地,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杀、杀人了,杀人了!”
“有刺客,快跑——”
“怎么回事,上船不是不能带武器吗?!老板呢,老板在哪!”
群众顿时乱作一团,周蘅不慌不忙地续上茶,拿手帕擦干净溢出来的茶水:“你不跑吗?”
望卿也没动,视线追着二楼那道身影:“既然是周暄默许的,我有什么可慌的。”
底下的人推搡着到处跑,知府的尸体被钉在舞台中间,身下晕开了一大片血迹,药人一个转身就隐入了人群,再也找不着了。
小厮和打手们尽力维持秩序,都被撞得东倒西歪,望卿冷眼看着混乱的人间,突然问道:“周暄每月十五都会发病,其实你知道为什么,是吗?”
周蘅有点意外,不明白望卿为什么又开始说这个无关的事。
望卿在混乱的人潮里,头脑反而静了下来,她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任谁都能听得出的迫切:“你知道,但你假装不知道,是不是?”
身边的一切都很急促,急促的人流,急促的望卿,这一刻,全世界都在逼着周蘅做出那个选择。
——那些可以交付真心的话。
周蘅看着那双她人生中从没见过的眼睛,想起自己在小院里说过的话天外来物,意为不祥。
可也是变数,是机遇,是不破不立的开始。
周蘅叹了口气,在望卿急促的询问里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她会内疚。”
望卿:“什么?”
周蘅:“我若知道,她会内疚,我怨她,她才能做皇帝。”
一个以为不知道,一个装作不知道,一个扮演伤了亲人心的不择手段的暴君,一个扮演被伤了心的一无所知的天真妹妹,这对姐妹就这样演着怨爱了这么多年。
望卿突然轻松地叹了口气,转头笑了,笑得那么真心实意,以至于周蘅都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没见过望卿真正笑起来的样子。
望卿释然地站起身,对系统说:“我不要造反了。”
系统:“唔。”
她拉起周蘅的手,突然跑起来,顺着人流跑到甲板上。
船已经靠岸了,不少人都挤着往下跑,望卿把周蘅揽在怀里,往下挤的过程中,对着周蘅道:“喂,我说,谢谢你。”
周蘅一头雾水:“啊?”
望卿说:“我把你送回皇宫,你在小院里等我。”
她又突然掀开周蘅的面具一角,在周蘅下巴上亲了一口,重复道:“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