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风卷著枯叶,扫过皇居外苑的护城河。
这座城市的空气里,除了工业废气和海水的咸腥,还多了一种狂热而绝望的气息。
街头巷尾,隨处可见“一亿玉碎”、“本土决战”的標语,用刺目的红漆涂写在墙壁和布幡上。穿著国民服的学生,手持木枪,在教官的嘶吼声中进行著队列训练。他们的眼神,混合著被煽动起来的亢奋与对未来的茫然。
铃木商行总部大楼,在这片肃杀的氛围中,像一座孤岛。
这座用钢筋混凝土和花岗岩构筑的现代建筑,依旧保持著商业帝国的体面。门口的保安穿著笔挺的制服,一丝不苟地检查著进出人员的证件,只是他们的腰间,多了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
顶层,社长办公室。
许忠义亲手为刘青沏了一壶西湖龙井。
茶香裊裊,暂时隔绝了窗外那令人窒息的喧囂。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过多的寒暄,一个眼神的交匯,已经传递了足够的信息。
“外面的情况,你都看到了。”许忠义將一杯茶推到刘青面前,声音低沉,“这些小鬼子已经疯了。寺內寿一没能按计划回归,非但没能让他们清醒,反而刺激了他们最后的疯狂。现在,整个霓虹列岛,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兵营。”
刘青端起茶杯,用指腹感受著杯壁的温度。他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比任何情报简报都更具衝击力。
那些被强行徵召入伍的少年和老人,那些在工厂里夜以继日生產武器的妇女,共同构成了现在的霓虹。
“总部的意思,很简单。”刘青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许忠义。“首长们不希望看到我们的战士,在登陆本州后,陷入到这种无休止的巷战和人海消耗中去。每一名战士的生命都是宝贵的。”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
“进攻本州的战役,將在十日后发动。总部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在战役发起前,迟滯、破坏霓虹的『国民义勇战斗队动员计划,为我军登陆部队最大限度减少我方伤亡。”
许忠义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刘先生,你这是高看我了。我现在这个宫內大臣的身份,听著显赫,实际上不过是皇宫里的一个高级管家。伏见天皇身边,现在围满了狂热分子,我想从政治层面去拖延战爭动员,绝无可能。任何一点反对的声音,都会被当做『非国民,被宪兵队直接带走。”
他说的是事实。自从“飞龙”號投降、寺內寿一被俘的消息传回国內,东京的政治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军部彻底接管了所有权力,內阁形同虚设。宫內省,更是被严密监控,许忠义的每一个行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要说利用这个身份去获取一些宫內密谈、高层动向的情报,他还能做到。但要凭此去影响一项由军部主导、天皇默许的全国性战略动员,无异於痴人说梦。
“我们都明白你的难处。”刘青点了点头,他来之前,总部已经对东京的局势做过最坏的评估。“所以,首长並没有给你规定具体的方法。他们相信,你有你的办法。”
许忠义沉默了。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著远处的东京城区。这座城市,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正在亮出它最后、也是最脆弱的獠牙。
拖延战爭动员……
这不仅仅是发布一道命令那么简单。它需要將数以百万计的人员、武器、粮食、药品,在极短的时间內,从全国各地调集到预设的地区。这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工程,而支撑这个工程运转的,是交通、是运输、是后勤。
交通……运输……
许忠义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楼下街道上。一辆涂著“铃木商行”標誌的卡车,正缓缓驶过,车上满载著贴了封条的木箱。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宫內大臣的身份,是一层华丽但脆弱的外壳,一个用於刺探情报的听筒。但铃木商行社长这个身份,才是他在这里经营许久,真正扎下的根。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坐下。他脸上的无奈已经褪去,。
“宫內大臣確实做不到。”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却带上了一股强大的自信,“但铃木商行的老板,或许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