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执法署长官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仿佛烧了起来,炽烈地散发出诚恳的热度。
“相信我。”他再一次说。
陆雪今对他笑了笑,下一秒虚弱却又笃定地说:“你走吧。云城是个好孩子,他就算不喜欢他大哥,也绝不会对亲人动手。”
是吗?
邓宁对着紧闭的门扉默立了一瞬,摸摸鼻尖,刚转过身,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几步开外,沈云城静静地立着,嘴角惯常噙着的开朗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唇线紧绷拉直,眼底暗沉,席卷着年少时的暴戾。
邓宁肩背刻意维持的松散瞬间收束,像一张无形的弓被拉满,绷紧的肌肉线条在松垮的牛仔外套下隐隐贲张。
十分钟后,沈云城推开大门,带着一脸笑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新鲜瓜果,轻快说道:“今天晚饭吃点漂亮东西。”
仿佛没藏在门后听到那一句坚定的信任,也没发现外来人的踪迹,沈云城如常地照顾陆雪今起居。他把放在老宅的书稿搬到别墅里,每晚将陆雪今哄睡,才悄声下楼点开台灯伏案工作。
他信任我。
沈云城心尖酥麻。
陆雪今总看到别人的好,从不恶意揣测别人,哪怕对待气势汹汹、心怀不轨的邓宁也最多冷一冷脸。
他同样无比信任大哥,信任他会守护好自己,守护好家庭,但大哥就这么死了,还让帝都的杂种盯上他无辜的妻子。
要是他是……就好了。
沈云城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个可能性——如果他没有离开边境,那么遇见陆雪今的,跟他坠入爱河的,步入婚姻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注视着陆雪今单薄的背影,情绪突然失控,汹涌回荡,令沈云城不受控制地叫住人。
“怎么了?”青年回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端着花洒把手,在阳光下恍若透明。
他和沈默共同养了几盆绿植,哪怕最失魂落魄的时候也不忘给它们浇水。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冲动骤然冷却,沈云城双唇分分合合,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雪今只当他被繁杂的事务弄得心神疲惫,关切道:“今天早点休息吧,这几天你一直为我们奔波,太辛苦了。”
……“我们”。
沈默早就死了啊,哥哥。
沈云城木然点头,摇摇晃晃摔进沙发。
陆雪今回身上楼,兴致缺缺:“走吧,去下一个世界。我突然很想念他了。”
……
噗——
白皙柔软的手掌浸入池水,水面异常清冽,在光线直射下波光粼粼,宛如铺了一池细碎的钻石,将跳跃的光斑反射到四周斑驳的墙壁和正中央残损的雕像上。
一捧水掬在手心微微摇晃,清澈透亮,映出一双模糊柔和的蓝眼睛。
陆雪今赤裸双足,脚底的砖石冰冷光滑,水没过脚踝,随着他一举一动轻微地摇晃,带来一阵清凉的痒。
水与光交汇的波光之中,天使塑像静默矗立。
它失去了头颅和半边羽翼,残余的翅膀也布满裂纹。但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臂有力地抬起,紧握着一柄笔直指上的石戟,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凛然地诛杀世间邪恶一般。
几排简陋的木长椅上,红发女人坐姿散漫,鹰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不断弯腰舀水的少年:“好好干。你既然住在教堂里,就要为咱们教堂出份力。”
她轻佻地说:“看你年轻貌美,眼神干净,当个洗牧童正合适。”
“女士,我十六岁,不再是儿童了。”陆雪今平静地指正。
监工哼着断断续续的调子,反身觑了眼教堂正门,四名铁塔般的影子扼守正门,来回巡视,始终有人专注注视教堂内的少年。一小时前是佣兵队的头领,大高个性格沉稳,但眼神阴阴测测令人不爽;现在是个新面孔,眼神桀骜不驯,一看就是个毛头小子。
无论是谁,萨莉都很不爽。不仅因为他们无比警惕的姿态,活像她能当场把陆雪今□□一样;还因为同为哨兵,哪怕她现在是个残疾,对同类的靠近总是高度厌烦。
萨莉嗤了一声,说道:“还真是把你当眼珠子一错不错看着,仿佛一眨眼的功夫我就能带你跑走一样。”
发了几句牢骚,才中肯地说一句:“不过,在这个地界有群野狗守着你才安全。”
天使像未染尘埃,据说这样浇洗是为了“灵”的干净,所以洗沐童要选取心神澄澈、眼神明亮、思维纯洁的幼童,但这教堂连个司铎都没有,更找不出从小受圣灵洗涤的干净孩童,便只能由陆雪今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