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管。”陆观宴脸色愣了一瞬,接着,扬唇笑起,挨个看完一捆捆收放得整齐的他要的桃花树苗,站起来,朝下属道:“先替朕收好,朕去看看。”
饶是陆观宴从前被人叫过不少次暴君,也一直以来把自己当做了是个暴君,也着实没想到,一个国家的皇帝还能暴君到这种地步。
陆观宴回想反省自己,他杀了很多前朝权臣,但是陆观宴觉得那些都是该杀的,他不杀,那些权佞就会算计他围攻他,当时陆观宴的处境,稍微不慎或手慢,他和萧别鹤的性命都要不保。
堰国无辜的百姓,陆观宴从不曾动过一丝一毫。
他威胁萧别鹤,再离开他就杀掉引鹤宫所有服侍萧别鹤的下人,那只是故意气萧别鹤的,即便萧别鹤真的再离开了,陆观宴也做不出那样的事。
一年多前,陆观宴来梁国见到萧别鹤时,当时梁国的那些百姓对萧别鹤的态度可谓恶臭。陆观宴发自内心厌恶他们,此次带兵踏入梁国,也没杀过梁国的一个百姓。
梁国的老皇帝,这一个多月,真是让他开了眼界。
“陛下圣谕,勾结外敌欺君叛国,摘月阁所有人,就地格杀!”
梁国侍卫洪亮的声音念着,手里冷剑拔出。
陆观宴自外迎面踏来,带着盛气凌人睥睨傲视一切的桀骜气势,冷眼视来:“朕在此,谁敢杀?”
那些方才奉命替穆宏邈办事的梁国侍卫,纷纷吓缩了脑袋,不明白,这堰国的皇帝不是离开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还有陛下交代他们,要救下被吊在高墙上的太子的事……
陆观宴脸色冷煞,森寒幽蓝的瞳眸寒锋乍闪,“再不滚,死。”
侍卫们自然知道陆观宴完全可以杀死他们,连他们梁国的皇帝都不敢与这位陛下直面,灰溜溜地逃回去,向穆宏邈汇报情况。
穆宏邈恼怒至极,这些日子日日火气上头,越发失去理智,也越来越暴露失去掩藏下本真的模样,将御案前所有东西都摔在地上,书册竹简还有茶壶茶水洒落一地,一片狼藉。
穆宏邈砸着东西,枯槁的老脸上五官扭曲地厉吼:“废物,一群没用的东西,来人,拖下去,给朕全部斩了!”
侍卫惊慌求饶:“陛下饶命!属下愿意将功补过,为陛下赴汤蹈火,求陛下饶命!”
穆宏邈怒目圆睁,布满血丝的苍老眼球紧紧瞪着前方,眼皮不眨一下:“斩了!”
一群被拖出去即将丧命的侍卫直面恐惧,不知谁说出了心底话,大声喊道:“暴君,你会遭天谴的!你先是砍了那么多百姓,今日又砍我们,你看看啊,你身边还有人可用吗?迟早有一天,你的头也会被人砍下!”
反正难逃一死,旁边的人马上应和:“对!你就是个最失败的暴君,你逼害死的少将军,害得梁国失去少将军、把梁国害到现在这地步,你去砍敌人啊,砍自己的子民算什么!陆观宴那个皇帝都比你好一百倍!”
“昏君!梁国有你这样的皇帝,必将灭亡!你下辈子应该去畜生道!”
穆宏邈气得眼前一黑,还从未有人敢跟他说这样的话,他的自尊和威严也不允许听到有人这样指责谩骂他的不是,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昏倒,怒吼道:“把他们,大卸八块,开膛破肚!”
金銮殿上,连至整个梁国皇宫内,一片森然。
金碧辉煌的砖瓦砌成的宫殿,却仿佛比无间地狱更阴深可怕,终于,直到再也不敢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穆宏邈回首,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不知何时竟也已经沾上血,愣愣发现,整座富丽堂皇的皇宫只剩黑暗,他好像,确实已经没有人能用了。
不,这不可能!他是天子,是梁国的天子,整个梁国都是他的,都该听从他的!
他是整个梁国,最有权势和财富的人,他是这梁国最尊贵的天子!他不会没有人能用的!
穆宏邈朝着地上倒下去,布满血丝的眼球睁大,脸上一瞬之间,爬满了恐惧。
好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叫人,无人回应,空旷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的回音,还有血,和满地的尸首。
“来人,来人啊!给朕来人!”
穆宏邈感觉自己喊到嘶哑,漆黑无际的地方依旧一个人进来都没有,喊到最后,穆宏邈有点分不清楚自己的呐喊究竟有没有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他一伸手,全是黏糊糊的血液和尸骨,满皇城的尸骨。
这些,都是他杀的吗?他的子民全部都死了?不……不可能!
穆宏邈疯了似的在地上爬行摸索,迫切想要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都死了,萧别鹤呢,萧别鹤死了吗?
这一次,他要见到萧别鹤的尸首,他一定要见到萧别鹤的尸首!
那个他一直以来最大的心头大患,最难驯服的,萧别鹤,他要萧别鹤死!要将萧别鹤大卸八块,再也没有活过来的可能!
穆宏邈从一座座尸山上翻过,手上、脸上、满身都是黏腻腻的稠血,天仿佛永远不会亮,还是不知他当真被困在了无间地狱的深渊下。渐渐的,那些死去的尸首仿佛都活过来,支零破碎、缺胳膊少头的尸骨都朝着他压来,扼住他的喉咙,阴森不清的嗓音似幽灵朝他呼喊,将他包围,要他偿命。
穆宏邈给扼得喘不过气,转头要爬走,那些残缺不全的尸骨,却自四面八方将他拉扯拽住,要将他身上每一寸肉、每一块骨头,撕裂,碾碎。
穆宏邈粉身碎骨之前,恐惧痛苦地不停哭泣、挣扎、大喊:“来人!快来人啊!谁能来救救朕!”
贴身伺候了穆宏邈多年的太监总管常德,看着吐出血昏倒在地上的皇帝,过了有一会儿,终是叹息地摇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