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苛赋（第2页）

小二将毛巾甩到肩头，殷勤地迎上来：“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吃顿便饭。”褚绍说着，择了临窗的位置坐下。

柏姜与他一道坐好后又状似无意地托腮望向窗外，只见刚刚那些小吏警觉地往往路口来回巡视了好几遍才放心离开了。

“这是做什么的？”

酒菜还要等些时候，桌上先上了盐水花生，褚绍慢悠悠地剥着：“这是缴纳田赋的摊子，去报德寺借贷的恐怕都是交不起税负的人家。”

柏姜看那些胥吏远去的身影，又回头望向报德寺的方向，喃喃道：“黛州去年免于天灾，税赋不至于让那么多百姓举家借贷……竟又是和尚与官府勾结？黛州城富得流油原都是这样盘剥来的。”

褚绍屈指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柏姜醒过神来，见小二已经笑容满面地将酒菜端了上来：“先用饭。”

土地庙里已经没人看管了，只剩些孩子，看样子是在拣地上漏掉的散碎粮食，柏姜筷子在一盘炸的金黄的酥肉上来来回回地拣，一点胃口都没有：“我心里头总有点不好的感觉。”

“怎么说？”

“京城宋阿濡有灵禅寺，雍州城有惠元寺，黛州城又有一个报德寺，各个都香火繁盛，跟高官显贵关系非常，难保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勾连。灵禅寺与惠元寺相继都遭遇重创，若如他们之间真有什么私相往来，那我们的动作岂不是早就被黛州所察觉？”

“怕什么。”

“你就不怕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褚绍往她碗里夹了一只虾子：“打草惊蛇又能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扳倒了宋阿濡，搜出了灵禅寺底下的黄金和枯骨，又捣了惠元寺的老巢？成败都是后话，我只看眼下不后悔就行了。”

柏姜眼睫扇动几下，最终还是低头将虾子送入口中：“眼下不后悔，未必将来不后悔啊。”

她没抬头，但仍感受到褚绍的目光如有实质，在自己头顶逡巡，他答道：“自古人难两全，余下的都是造化。”

不知是不是错觉，柏姜觉得原本闹哄哄的客栈里冷寂了许多，倒是外头街巷上又喧闹起来，大概是饭点过了。

方才拣粮食的孩子被重新出现的胥吏们赶回来，手里盛了稀稀拉拉米粒的柳编篮子都整整齐齐地码到墙根边，土地庙外头重新有百姓挑担或推车排起了长队。

他们慢腾腾地将粮食倒进戽斗里，时不时还要被一旁的胥吏踢上一脚，稍有不慎就撒了一地，于是还要自己拿粮来补足。

粮食装袋后被胥吏们甩到驴子背上，去钻那高高支起来的关卡，眼见着粮食袋离木架子还有几寸的距离，于是又被拦下来，用粮去换锦帛垫到驴子背上，终于顶到了那关卡，于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那略贫苦些的百姓，扁担里粮食远远不够，胥吏们便哼笑着递过去一张薄薄的黄铜片，正是柏姜在报德寺外看到的信物模样，他们在胥吏的逼视下地收下信物，转身慢腾腾地向报德寺的方向走去。

耳边孩童玩闹时的歌谣声清晰地传进柏姜的耳朵中：

“渌水桥边过路难，东街三张福禄纸，报德寺里功德钱。年年滚，一还三，一辈子积德积不完！”

柏姜从前在清河郡时年纪还小，极少出门，平日里顶多跟着姐姐们逛庙会、拈花斗草，根本没见过这般场景，后来被俘，那就是另一样苦难了。

柏姜只觉得心中灼热，似乎有一条烧红的钢针从脊骨直直烧到了后脑，在极度的愤懑与心痛中她头脑反而感到异常的清醒，她看着土地庙门口拿着名册的小吏，偏头对褚绍道：“这里都是按人头查验的，只有拿到铜牌的人才能到报德寺里去，不好蒙混过关。”

“不必非要从这里入手，几匹布帛，就算放贷也贷不了几个钱，他们肯定在别处还有更大的生意。”

褚绍抬手唤来小二，暗示意味十足地掂了掂钱袋子：“小二，我们初来乍到，想寻个有趣的地方玩一玩，劳烦你为我们指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