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总是突然降临的。”许尽欢靠在椅背上,很平静。
他安静了。
车往前慢慢走,打灯,并线,他开得像教科书,规规矩矩,一点都不敢浪。
副驾驶那边的人看了他一眼,眼尾轻轻弯起。
“专心开车。”她说。
他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乖得过分。
许尽欢尽力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打心底里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要坐在纪允川的车上,她就跟吃了安眠药似的犯困。但觉得人家苦哈哈地开车自己在一边睡大觉不太合适,每次都是悄悄咬住口腔里的软肉提神。
“要不要来我家和崽崽玩会,我家还重新添了一套影音设备哦。”纪允川单手把着方向盘倒车入库。
许尽欢轻笑:“行。不过这两周这么忙还有空给自己添置设备?”
纪允川停好车:“我又不用亲自安装。”
在纪允川真诚地邀请下两人一起在电梯里路过十九层回到二十层,输入密码后门啪嗒一声弹开。
客厅里亮起灯,电视没关,屏幕上正播到《老友记》里钱德勒在办公室偷偷抽烟。罐头笑声规矩地托起房间的氛围。
“被我带坏了?”许尽欢弯了弯眼。
“不是带坏哦。”纪允川把门顶住,让她先进:“是加入你的爱好。遥控器在茶几上,想听什么自己换。”
“谢谢。”她把包放在门口。
确认关系后第一次来二十楼,纪允川正在费劲地给自己换鞋换室内轮椅。她总算是有些心安理得地让自己的目光绕室扫了一圈。
阳台那侧堆着两盆不知名的绿植,还码着一排小罐子,对面的咖啡台似乎是分装了茶叶和咖啡豆;隔壁厨房区域的流理台擦得很干净,抹布边角还翘着新标签,大概他确实是不怎么下厨。
玄关放着三架轮椅,靠背高矮不一,但坐垫倒是厚的如出一辙,许尽欢看了有些震惊。鞋架上多了一双拖鞋,粉色的,纪允川把拖鞋递给她。许尽欢穿上,码数刚好。
崽崽百无聊赖地趴在阳台门口,四脚朝天,尾巴压着一个靠枕,鼾声“呼噜噜”,听到两个人进门迷迷糊糊抬眼,舌头吐出来一点点,摇了两下尾巴,又心满意足地把脸搁回去。
电视里罐头笑声笑了一阵,屋内空气变得轻松。暖意透过毛茸茸的拖鞋从脚底往上蔓延。许尽欢解开风衣,帽子摘了放在茶几角,耳坠轻轻一响,像小时候玩的撞玻璃珠。她把身体靠进沙发,姿势懒懒的,侧脸被电视光切出整齐的阴影。她从纪允川的穿搭就能看出这人有自己风格的审美,许尽欢其实挺喜欢纪允川家的装潢。
和自己家大相径庭。
但这一点他们两倒是诡异的默契,许尽欢看起来冷淡,但是家里五颜六色的家具混搭出繁复的感觉;纪允川热情开朗,家却是意式黑白灰简约风格。
“我先去洗个澡。”纪允川把轮椅转到沙发旁,手在扶手上轻轻一点,“你玩会儿switch?在茶几的抽屉里,卡带都在抽屉里码好了,你挑喜欢的玩,ps的手柄也在,你把电视退出来就行。”
“游戏确实是多啊。”她抽出主机,开机的“咔嗒”声轻快。她挑了个不费脑子的种田游戏,打算去纪允川的小岛上捡捡树枝,钓钓鱼。
纪允川去衣帽间翻找出新的睡衣放在腿上:“那当然,我是专业做游戏的。也是专业玩游戏的。”
“你的岛好大啊。”客厅里传来许尽欢有些震惊的声音。
“我当时重开了不知道多少次才选到这个我最心仪形状的岛。”纪允川有种自己的伟大被发现的欣喜,臭屁地炫耀。
“挺有耐心的。”许尽欢点点头。
“我去洗澡了哦。”纪允川路过客厅和许尽欢打报告。
许尽欢头也没抬:“好。”
纪允川把轮椅推进浴室,门留了条缝,他伸手去够转移板,熟练地把板沿卡在轮椅与洗澡椅中间,手臂用力,臀部一点一点移过去。洗澡椅的防滑胶圈紧紧贴住了地砖,他试了试稳定性,才抬手把花洒打开,水温调到不烫的区间。
热气很快上来,淋浴间的玻璃蒙上一层淡雾。为了不让自己着凉,他把花洒固定在支架上,先从肩颈往下冲,水珠打在锁骨和胸口,声音很细。手指摸到后背的疤痕时候,他想到今天白天在美术馆见过的故人,林家兄妹。
胸口某个隐蔽的地方有一点发紧,下一秒,他又想起许尽欢当众被他介绍“女朋友”的那刻,那种来自身体内部比温水还暖的轻微震动,心室里有根弦被拨。
他笑了一下,把手伸去拿洗发水。洗发水摆在洗澡椅侧边的架子上。他为了取用方便,把常用的几样都放得很近。可能是昨晚洗澡不小心把洗发水弄在瓶身上了,今天重新沾了水有点滑,他指尖刚碰到,瓶子“砰”地倒了,滚到更靠外的瓷砖上,发出一串颤颤巍巍的“嗒嗒”。
纪允川左手紧紧握着洗澡椅的半起身去够,座位底下的防滑垫因为水流冲刷微微偏了一个角。就在他把重心放过去的那一瞬间,右腿忽然抽了一下。
他心道完蛋了。
熟悉的痉挛像一截绳上突然收紧的活扣,把他整个下肢狠狠往前一拽。他条件反射地想挺直身子用双手去抓紧扶手,手臂力量够,但被水珠一打,一秒的不稳就足够让身体在椅子上上滑开,臀部被腿部不受控的扯动离开座面,泥牛入海般的下半身让情况雪上加霜。下一秒纪允川整个人坐倒在地。背撞到墙,花洒还在出水,水声倔强,瓶瓶罐罐因为他下意识想要抓点东西的手撞到“叮铃咣当”一齐陪着纪允川掉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