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允川坐在门口,轮椅半进未进。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彻底废了?的衣服裤子和轮椅上的狼藉,胸口一上一下。他觉得今天?这一晚上,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崽崽听到动静跑到门口,然后颇为嫌弃地离开了?纪允川,跑去卫生间?欣喜地蹭着许尽欢的裤腿。
“……”纪允川沉默了?很久,最后自己笑了?一下。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几乎听不见,夹着一点?气馁,又夹着一点?荒谬的满足。
总归,她?是吐在他身?上了?。
她?人也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而不是别的什么国家。
那?就?够了?。
其余的,他会努力。
“抱抱在氧舱里,一直抱……
许尽欢头晕脑胀,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飘。
水汽糊在眼睛上,镜子里那张脸又白又湿,眼尾红得厉害。她原本?想在洗手台边多?站一会儿?,等脑子不那么晕再动,但脚底下的?地砖有点滑,她很怕自己直接坐地上,只好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胃里空得发慌,刚漱完口,嘴巴里是凉凉的?薄荷和柠檬味,脑子却闷得要命。
崽
崽已经?从玄关那一片狼藉里退出来了,嫌弃地绕开纪允川所在的?门口那两块瓷砖,叼着一只啃秃了耳朵的?布偶熊,夹着尾巴跟在她脚边。它抬头看她,耳朵一抖一抖,脚垫拍在地板上嗒嗒响。
客厅和她离开的?那天没什么区别,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从沙发一侧铺开,照出一块暖黄色的?光圈。沙发还在老位置,靠着落地窗。靠背中间有一块浅浅的?塌陷,茶几上散着两只杯子一盒纸巾,还有崽崽以前叼来叼去的?塑料球。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坐下,手指在袋沿上抚了一下,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靠垫贴在脸侧,有点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属于这?间房子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找回当年最习惯的?姿势,鞋没脱,鞋头轻轻撞了一下茶几腿。
“……”她低低地吐出一口气?,脸埋进靠垫里,怀里的?纸袋被她抱得更紧了些。崽崽歪了歪脑袋,在茶几和沙发之间转了两圈斟酌着位置,最后?挑在她脚边趴下,鼻尖贴着她的?手嗅了嗅,把下巴搭在地毯上,耳朵立着,随时待命。
玄关那边,防盗门才被关上。那一块地面已经?被粗粗擦过了,地上的?狼藉不见了,只剩一点清洁剂的?味道。黑色垃圾袋缩在门边,鼓鼓的?。
纪允川停在那块湿痕边缘,刚刚被吐得一塌糊涂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点浅浅的?水印。轮椅前轮卡在门槛与瓷砖的?交界处。他坐在轮椅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裤子,轮椅坐垫,鞋子脚托除了自己的?脸,其?余的?地方看上去都不堪入目。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条件根本?来不及躲,所有东西都实实在在砸在了他身上。
他看了一眼,视线很平静,极轻地吐了一口气?,抬起手指按了一下眉心。
他操起一把大号垃圾袋,放在门口,然后?低头解开腰间的?束带,指尖在扣子上摸了两下,啪地一声解开。腰立刻一松,上半身立即往前晃了一下,他用手撑住扶手稳住自己。每次上半身离开靠背那点支撑,都得自己找平衡。手撑在轮椅边,肩膀肌肉绷紧,隐隐发酸。
他的?手指捏着裤腰,一点一点往下推。布料黏在腿上,被他硬生生往下拽,膝盖在他视线里被拖出裤腿,随之晃了一下。
他托住一条小腿,把那条腿抬起来,裤管顺着小腿被拖下来,直接往垃圾袋里一扔。袜子和鞋也?不留。他低头,伸手捏住鞋后?跟,把鞋脱下来,随手扔进袋子里。袜子跟着一起扯掉,卷成团扔进去。
地板冰凉,赤裸下垂的?双脚随意被主人歪斜扔在地上,被冰到后?抽动两下。他看了眼几乎裸奔的?自己只剩一条内裤,听见许尽欢已经?在沙发上彻底安静应该是睡着了。想了想,也?丢了。垃圾袋口一拎起来,沉甸甸一团,他把袋子推到玄关角落。
然后?推着轮椅进卫生间。
他把轮椅直接推进淋浴区,刹死。轮子在湿滑的?瓷砖上碾出细细的?声响,他锁死刹车,伸手去把花洒拿下来,挂在自己触手可?及的?高度。
热水从上往下淌,冲过他的?肩、锁骨,滑进胸口,最后?沿着腰线往下流,全都汇到轮椅下面,再往排水口去。坐垫被浸湿,吸饱了水,整张椅子都沉了些。
花洒对着大腿、小腿、脚踝,水披在上面,松散的?肌肉线条在水光下隐隐约约。他看着水冲,伸手顺便把小腿和脚面搓了一遍,用眼睛和手掌判断泡沫有没有冲干净。
纪允川关小了水,把花洒挂回原位。
毛巾在一旁的?架子上,手掌按着小腿往下拖,毛巾把大部分水带走,他再把脚抬到脚踏板的?边缘,让脚背搭在轮椅前缘,毛巾在脚背和脚趾间绕了一圈。皮肤没有反馈,但他看着毛巾颜色变深,知道水被擦掉了。
另一辆轮椅已经?提前被他推在淋浴间门口。那是家里用的?那一台,高靠背,坐垫干燥,束带整整齐齐地搭在靠背上。
他在湿轮椅里擦完身上,套上干净的?t恤,抽出另一条干毛巾搭另一台轮椅上,免得家里用的?轮椅也?湿了。再报废一台,他就只能?去储物间找全新未调试过的轮椅在家玩过山车了。
两台轮椅凑得很近。但在这种时候,连一厘米都显得讨厌。他双手撑在扶手和坐垫边缘,先把上身挺起来,臀部离开坐垫一点,身体向另一辆轮椅的方向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