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一下抬高,语速比平时快多了,一直憋在胸腔深处的告白?被猛地剖出。
许尽欢被他吼得耳朵嗡了一下,下意识想劝人?小点声,而且她不想听纪允川说自己残废,她心?里?不太舒服。
“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收到?你主动问我要?不要?吃你多做的咖喱饭的消
息有多开心?,就算我已经吃过一遍晚饭我依然会因为你找我就忽然觉得饿了!”
许尽欢有点愣神。
原来那一天,他吃过饭了。
“爱就是我每天睁眼也想你闭眼也想你,工作也想你睡觉梦里?都?关于你!”
纪允川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刚吼完,他整个人?突然像被掐住了喉咙。一口气吼到?底,胸跟着话一起炸开,整个人?突然像被谁掐住了脖子。胸廓剧烈起伏了几下,气卡在半途上不肯下来。
胸口剧烈起伏,肋骨一下一下撑开胸腔,呼吸声发闷。
车祸时候肋骨戳破的肺就算恢复也经不起情绪极度的起伏和大吼,遗留的损伤和高于肺部位置的瘫痪让纪允川的胸肌和腹肌都?不像正常人?那样会有力气配合,深呼吸对他来说都?是一件要?花力气的事。
现在一急,一口气冲到?胸顶,卡住下不来。
纪允川的上半身?不受控地往前倾了一点,又被束带生生勒的不得不靠回去,防止脊柱侧弯的半弧固定靠背勉强接住他。腰间束带勒住他,限制住更多动作,胸口憋得更紧。喉咙发出几声短促的“嘶”,像破旧的风箱,气息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死寂的双腿也在此刻开始凑热闹。早就失去链接萎缩不少的肌肉被一串乱七八糟的情绪点燃,纪允川的小腿猛地绷紧,鞋底“哐哐哐”地敲在金属脚托上高频率地抽搐。膝盖一抬一抖,肌肉被异常信号驱动一下一下往前蹬,整条腿抖得发狠,如果不是有束带把人?绑在靠背上怕是早就一屁股坐地上了。
“纪允川?”许尽欢反应很快,从沙发边上一个激灵站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扑蹲在他轮椅边,“看我。”
“看着我。”她伸手按住他一只手腕,声音沉下来,“别想别的了。调整呼吸。”
大口喘气只会更喘不上来,许尽欢一只手扶住他肩膀,强迫他把视线从空气里?拉回来落到?她脸上。
“吸气。”她沉声,“跟着我,慢一点。”
纪允川眼睛里?还是一片乱,却?极听她的。她说吸气,他就尽可能顺着往里拉一口气。
胸腔撑开,气只到?胸口中部,然后就无能为力了。
纪允川盯着她,被她这双浅棕色的沉静眸子牢牢钉在原地,许尽欢也回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眶里?的水光被渐出的夕阳映的亮得发烫。
胸腔里?那口乱窜的气,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他照着她的节奏,勉强吸吐,一开始还不太跟得上,胸腔起伏得像快要?老死的动物,孱弱翕动。
几轮下来,呼吸终于从乱七八糟变成?勉强成?形。
腿上的痉挛没那么快散。
痉挛像是和他的情绪一起上头,一下接一下,鞋尖往前蹬,为了方便穿脱,纪允川的鞋带本就没系紧,左脚第一下就把鞋踢飞了,顺着地板滑出去,撞在茶几脚上。右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起跟着被踢掉了,脚背失去支撑软垂下来,踝关节软软一塌,卡在脚托边缘,姿势难看得很。
“为什么算了!”纪允川也没感觉,丝毫不知?道还在痉挛的腿脚和混乱中踢飞的鞋子。刚把气喘匀了就接着说。
他还是气,喘匀了也在气,嗓音被折腾得发哑:“凭什么你说算了就算了!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你为什么总要?算了!”
他眼睛通红,声音哑得厉害,却?还偏要?抬着声线。吼完这一句,他用?力一抹脸,手背划过眼睑,
许尽欢沉默地看着纪允川,她很久没这么认真地看着纪允川了。有多久呢,最后一次,是去泡温泉的时候,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敢仔仔细细地去看纪允川的脸。
她本来想说当时是你先开口说分开的,可怎么说呢。
是他在康复室内,笑的又惨又可怜地说分手。明明是他亲手把她推下悬崖,她只是顺势放开手。
但许尽欢又觉得这样翻旧账很没意思,她当时确实也有松手的意愿。
一个巴掌拍得太响,另一只手也不算清白?。
“许尽欢,我是垃圾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纪允川胡乱抹掉脸上源源不断的泪珠。手背在脸上来回蹭,擦得眼皮都?红了,泪水却?还是往下掉。他控制不住自己一千多个日夜的辗转,嗓子已经哑到?破音,听起来像是在撒泼,又像是已经难过到?无法?遏制。
他腿上的痉挛还没完全过去,肌肉一抽一抽,带着脚在地板上摩擦。这回连膝盖都?从脚托上滑了下来,小腿更是彻底从轮椅架脱开,双脚以一种常人?看了会幻痛的姿势往地上一瘫,时不时痉挛的神经带起脚趾翘起。诡异而滑稽。
“就算我说分开是我不对在先!但你怎么能就那么走掉了!?”他咬着牙。
许尽欢在心?里?哦了一声,感觉有点莫名的荒诞感,原来你知?道是你要?分手的啊。她无奈地想象了一下自己在病床边哭天抢地死皮赖脸求他别分手的画面,整个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白?天想你晚上也想你!我想着你才有勇气去做手术!我想着你偷偷去了好?几次意大利!”纪允川越说越上头,眼睛里?面都?是水,瞳孔被泪光浸得黑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