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选中了自己。
自己身为公主担任主考官,是天子权力和恩情的延伸,由她主考,这批进士便天然牢牢地烙印上了“皇帝”的印记。
司璟华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伏案凝神审阅的重臣,心底十分平静。
她心知肚明,自己只是父皇牢牢把控权力的棋子,但她不在乎。
此次主考,她不必多做什么,只需静观其变就已经赢了。
这批天子门生,在她已成功谋得主考官之位后,何尝不是已经天然地戳上了属于“长公主门生”的印记呢?
司璟华敛去眼底的幽深,脚步停在窗边,望向窗外的开阔。
阅卷不知不觉已经过半,众人都有疲倦之时,忽然听到坐在角落里的大理寺卿严思秀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咦”。
司璟华回首,目光悄然转过去。
只见严大人惯常严肃的脸上,先是眉头紧锁,似有困惑,旋即又缓缓舒展,眼中光芒渐盛,读到某处时,嘴唇甚至无声翕动,仿佛在与其应和。
司璟华注意到她整个人的姿态从最初的审慎变成了全神贯注的投入,甚至隐隐还有几分发掘了什么的兴奋。
她心中微动,严思秀此人精研律例,向来端方严肃,能让她有这种神态的文章,想必非比寻常。
司璟华不动声色地踱步至她身侧稍后方,目光顺势落在那份试卷上。
字迹工整匀亭,结构疏朗,转折间自有锋芒,却又克制内敛,隐隐透出一股熟悉的气韵。
司璟华的心跳在看清字迹轮廓的瞬间,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了两分。
果然是她。
此次殿试,父皇给出的策问题目是“今科举已行数百年,然朝中仍叹才难。诸生皆亲历其境,试言当如何革除积弊,使野无遗贤,而朝廷得人”。
不知她这次写出的是什么文章,能令严思秀这般反应。
严思秀并没有察觉到背后有人,她此时正沉浸在这篇策论构建的“法”的世界。
阅毕,她长舒一口气,只觉疲惫的思绪焕然一空,还能精神勃勃地再批阅两份文章!
“以法破题,立意高远。”严思秀拿着这份文章,低语的声音引起了附近考官的注意,见对方伸出头,她双目灼灼地示意对方看,“此篇文章可谓是法理明晰,颇具实干之效。”
见此情景,司璟华才缓声开口,声音平静,仿若随口询问:“严大人可是发现了佳卷?不知有何独到之处,竟让大人如此赞叹。”
严思秀这才惊觉长公主竟然就在她身后!
她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何长公主走起路来如鬼魅一般竟然悄无声息,忙定了定神,指着文章道:“此人破题不谈广开言路,只言法之本身,角度新颖,臣常与律例打交道,见了不由得为之欣喜,一时有些失态,还请殿下见谅。”
“哪里。”司璟华淡笑,尽显雍容气度,“大人为国选才,尽心尽力,有如此反应,想必这篇文章定当不错。不知本宫可否一看?”
“自然自然。”
长公主身为主考官,本就有传阅裁定的权力。
司璟华拿起文章,快速浏览了文中的关键部分。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当看到闻尘青在文章中展现的才学,她还是有些暗自心惊。
心惊之后,便是满心无人可知的骄傲。
她听过闻尘青矜矜业业的读书声,见过她悉心毕力思考破题时的窘状,亦抚平过她为精心雕琢文章时而蹙起的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