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辰浑身一僵。
原来如此。
他以为自己在设伏,实则早被纳入那场宏大书写之中。桃树越茂盛,越是在为那个歪斜的“生”字添墨润笔。蝗虫啃食树叶,是舔舐墨迹;乌鸦撞树成灰,是研磨松烟;就连地底蚁群啃噬根须,都是在调和墨胶的浓稠度……
他才是那支最听话的笔。
远处,蝗云已漫过七河县界碑,前锋卷起的气流掀翻了官道旁一座残破路亭。亭柱断裂处,露出内里嵌着的青铜罗盘——盘面早已锈蚀,唯中央“癸”字尚存,却被人用朱砂反复描画,笔画粗粝,力透铜背,仿佛不是书写,而是诅咒。
李秋辰盯着那“癸”字,脑中电光石火。
癸,属水,主藏,为天干之终,亦为轮回之始。可若“生”字病入膏肓,天道欲救,当以“癸”水涤荡污浊,重归混沌,再启新生。但眼下这“癸”字被朱砂涂得狰狞,分明是截断了轮回之径,将“生”字钉死在畸变的刻度上!
“师父,”他忽然转身,直视张老道双眼,“土地神……还在吗?”
张老道一怔。
“我焚田沉土,请神动工,可自那日起,再未听过土地回音。”李秋辰语速极快,“不是祂失职,是祂……被‘癸’字锁喉了。”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猛地一震!
不是地龙翻身,是地肺窒息。
桃林四周,焦土如活物般向上隆起,形成一圈圈同心圆环。环心处,泥土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洞。洞中没有风,没有声,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意弥漫开来——仿佛此处空间已被抽成真空,连光线都沉入其中,无法反射。
黑洞边缘,泥土缓缓渗出粘稠的暗红液体,腥气浓烈十倍。那不是血,是地脉淤塞后,被迫呕出的“死”字墨汁。
张老道面色剧变:“癸水反噬!有人把土地神……炼成了砚台!”
就在此刻,南方天际,一道赤色流光撕裂蝗云,如烧红的铁钎贯入大地。轰隆巨响中,百里之外的七河县方向,一座山峦轰然崩塌,烟尘冲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枚巨大的、滴血的“癸”字。
字成,天地俱寂。
连蝗虫的嗡鸣都消失了半息。
李秋辰耳中却炸开一声嘶哑长吟,非人非兽,似是千百个声音叠在一处,字字泣血:
“——砚成!墨饱!该……落笔了!”
吟声未绝,李秋辰怀中玉佩骤然滚烫。
那是药师门徒入门信物,通体莹白,内蕴一缕青气。此刻青气沸腾,竟在玉面浮出三个血字:
【快走】
不是师父所留,不是门中长老印记。
是玉佩自己写的。
李秋辰手指抚过血字,指尖微颤,却未退半步。他弯腰,从焦土里拾起一枚被踩扁的蝗虫甲壳。甲壳腹面,竟天然蚀刻着极细的纹路——正是《药师经》开篇第一句:“药师琉璃光如来,本行菩萨道时,发十二大愿……”
纹路末端,多了一道新鲜的刻痕,歪斜如刀割,刻的是一枚小小的、闭目的桃核。
桃核无眼,却似在凝望他。
“原来……”李秋辰喉头微动,声音沙哑,“你才是第一个被写歪的字。”
他抬头,望向那枚悬于天际、滴血的“癸”字,又低头,看向掌心甲壳上闭目的桃核。
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