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时起,她就和朱吴二人很碰过两回,每次也赢个万儿八千的。有次朱四奶奶明张一对四,一个A,出三万元。魏太太明暗九十两对,照样出钱。范宝华明张只是两个老K,却唆了。看那数目,不到五万,朱四奶奶已跟进,魏太太有两对,势成骑虎,也不能牺牲那四万元,也只好跟进。第五张牌摊出的结果,范宝华是三个老K,他赢了。
不久吴科长以一对七的明张,和范宝华的一对九明张比上,又是各出三万元。魏太太是老K明暗张各一,一张J,一张A,自然跟进,到了第五张,明张又有了一对A。这样的两大对,有什么不下注?把桌前的五六万元全唆。她见范吴二位始终还是明张七九各一对,他们的牌决不会大于自己。因为他们的暗张,若是七或九,各配成三个头的话,早就该唆了,至少也出了大注了。尤其是吴科长,没有什么牌也下大注,他若有三张七,决忍不住而只出三万元。那么这牌赢定了。
可是事实不然,范宝华在吴科长上手出了注看牌。吴科长把起手的一张暗牌翻过来亮一亮,就是一张七。笑道:“这很显然,范先生以明张一对九,敢看魏太太明张一对A和一个老K,一个J,必是三个九,我派司了。”范宝华笑道:“可不就是三个九。”说着,把那张暗牌翻过去,笑问道:“魏太太,你是三个爱斯吗?”她见范宝华肯出钱,心里先在碰跳,及至那张九翻出来,她的脸就红了。将四张明牌和那张暗牌和在一处,向大牌堆里一塞,鼻子里哼了一声摇摇头道:“又碰钉子。”说毕,回转头来向胡太太道:“你看,这牌面取得多么好看。那个爱斯,竟是催命符呢。”胡太太道:“那难怪你,这样好的牌,我也是会唆的。你没有打错。”
魏太太虽输了钱,倒也得些精神上的鼓励,更不示弱。最先拿出来的五万元法币,已是输光了。于是把皮包打开又取出五万元来。她原来的打算是稳扎稳打,在屡次失败之下,觉得稳打是不容易把钱赢回来的,于是得着机会,投了两次机。恰是这两回又碰到了赵经理范宝华有牌,全被人家捉住了。五万元不曾战得十个回合,又已输光。
魏太太心里明白,这个祸事惹得不小。那带来的十五万元,有十三万元是丈夫和司长汇款的款子,决移动不得。于今既是用了一半,回得家去,反正是无法交代。索性把最后的五万元也拿出一拚。再也不想赢人家的美金了。只要赢回原来的十万元就行。赢不了十万,赢回八万也好。否则丝毫补救的办法没有,只有回家和魏端本大吵一顿了,就是拚了大吵,自己实在也是短情短理,不把这笔赌本捞回来,那实在是无面目见丈夫的。一不作,二不休,不赌毫无办法,而且牌并没有终场,自己表示输不起了下场,对于今天新认识的朱四奶奶,是个失面子的事。
这一牌,全桌没有进得好牌的,八个人,五个人派司,只有两个人和魏太太赌,就凭了两张A赢得七八千元。这虽是小胜,倒给予了她一点转机,自己并也想着,对于最后这批资本,必须好好处理,又恢复到稳扎稳打的战术。这五万元,果然是经赌,直赌到第三个小时,方才输光。最后一牌,还是为碰钉子输的。她突然由座位上站起来,两手扶了桌沿,摇摇头道:“不行。我的赌风,十分地恶劣,我要休息一下了。”说着她离开了赌场,走到隔壁小客室里,在傍沙发式的藤椅子上坐下。那只手提皮包她原是始终抱在怀里的。
这时,趁着客室里无人,打开来看了一看。里面空空的,原来成卷的钞票,全没有了。其实她不必看,也知道皮包里是空了的,但必须这样看一下才能证实不是作一个噩梦。她无精打采地,两手缓缓将手皮包合上,依然听到皮包合口的两个连环白铜拗纽嘎咤一响,这是像平常关着大批钞票的响声一样。
她将皮包放在怀里搂着,人靠住椅子背坐了,右手按住皮包,左手抬起来,慢慢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她由耳根的发烧,感觉到心里也在发烧。她想着想着,将左手连连的拍着空皮包,将牙齿紧紧地咬了下嘴唇皮,微微地摇着头。心想自己分明知道这十五万元是分文不能移动的钱,而且也决定了今天不出门,偏偏遇到胡太太拉到这地方来。越是怕输,越是输得惨。这款子在明日上午,魏端本一定要和司长汇出去的,回家去,告诉把钱输光了,不会逼得他投河吗?今天真不该来。她想着,两脚同时在地面上一顿。
恰好在这个时候,胡太太也来了,她走到她身边,弯了腰低声问道:“怎么样?你不来了?”魏太太摇了两摇头道:“不能来了,我整整输了十五万元。连回去的轿子钱都没有了。真惨!”说着,微微地一笑。胡太太知道这一笑,是含着有两行眼泪在内的。她来,是自己拉来的,不能不负点道义上的责任,也就怔怔地站着,交代不出话来。
第十五回铸成大错
魏太太是常常赌钱的人,输赢十万元上下,也很平常。自然,由民国三十三年,到民国三十四年,这一阶段里,十万元还不是小公务员家庭的小开支。但魏太太赢了,是狂花两天,家庭并没有补益。输了呢,欠朋友一部分,家里拉一部分亏空,也每次搪塞过去。只有这次不同,现花花地拿出十五万元钞票来输光了,而这钞票,又是与魏先生饭碗有关的款子。回家去魏端本要这笔钱,把什么交给他?纵然可以和他横吵,若是连累他在上司面前失去信用,可能会被免职,那就了不得了。何况魏太太今日只是一时心动,要见识见识这位交际明星朱四奶奶。这回来赌输,那是冤枉的。因此她在扫兴之下,特别地懊悔。胡太太站在她面前,在无可安慰之下,默默地相对着。
魏太太将头抬起来了,两手环抱在胸前,微笑道:“你以为我心里很是懊丧吗?”胡太太道:“赌钱原是有输有赢的,不过你今天并没有兴致来赌的。”魏太太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笑着。胡太太笑道:“他们还打算继续半小时,你若是愿意再来的话,我可以和你充两万元本钱,你的意思怎么样?也许可以弄回几万元来。”
魏太太静静地想着,又伸起两只手来,分叉着托住了两腮。两只眼睛,又呆看了面前那块平地。胡太太道:“你还有什么考虑的?输了,我们就尽这两万元输,输光了也就算了。赢了,也许可以把本钱捞回几个来,你的意思如何?”魏太太突然站起来,拿着皮包,将手一拍,笑道:“好吧。我再花掉这两万元。”胡太太就打开皮包提出两万元交给魏太太,于是两个人故意带着笑容,走入赌场。
女太太的行动,在场的男宾,自不便过问。魏太太坐下来,先小赌了两牌,也赢了几个钱,后来手上拿到K十两对,觉得是个赢钱的机会,把桌前的钞票,向桌子中心一推,说声唆了。可是这又碰了个钉子,范宝华拿了三个五,笑嘻嘻地说了声三五牌香烟,把魏太太的钱全数扫收了。魏太太向胡太太苦笑了一笑,因道:“你看,又完了。这回可该停止了。”说着,站了起来道:“我告退了。我今天手气太闭。”
范宝华看到她这次输得太多,倒是很同情的。便笑道:“大概还有十来分钟你何不打完?我这里分一笔款子去充赌本,好不好?”魏太太已离开座位了,点着头道:“谢谢,我皮包里还有钱呢?算了,不赌了。”说着,坐到旁边椅子上去静静地等着。
十几分钟后,扑克牌散场了。朱四奶奶首先发言道:“我要走了。哪位和我一路过江去?”魏太太道:“我陪四奶奶走。罗太太,有滑竿吗?”主妇正收拾着桌子呢,便笑道:“忙什么的?在我这里吃了晚饭走。”魏太太道:“不,我回去还有事。两个孩子也盼望着我呢。”
范宝华胡太太都随着说要走。主人知道,赌友对于头家的招待,那是不会客气的。这四位既是要走,就不强留,雇了四乘滑竿。将一男三女,送到江边。
过了江,胡太太四奶奶都找着代步,赶快地回家。魏太太和范先生迟到一步,恰好轮渡码头上的轿子都没有了。魏太太走上江边码头,已爬了二百多层石坡,站着只是喘气。她一路没有作声,只是随了人走,好像彼此都不认识似的。
这里到范宝华的写字间不远。他随便地客气着道:“魏太太,到我号上去休息一下吗?”魏太太道:“对了,这里到你写字间不远。好的,我到你那里去借个电话打一下。”范宝华也没猜着她有什么意思,引着她向自己写字间里走。
这已是晚上九点钟了。这楼下的贸易公司,职员早已下了班。柜台里面只有两盏垂下来的小电灯亮着。上楼梯的地方,倒是大电灯通亮,还有人上下。范宝华一面上楼梯一面伸手到裤子插袋里去掏钥匙。口里一面笑道:“我那个看门的听差,恐怕早已溜开了。”接着,走到他写字间门口,果然是门关闭上了。他掏出一把大钥匙,将门锁开着,推了门。将门框上的电门子扭着了电灯,笑道:“魏太太,请到里面稍坐片刻,我去找开水去。”说着,扭身就走。当他走的时候,脚下当的一声响。魏太太只管说着不要客气,他也没有听见。
她低头看那发响的所在,是几根五色丝线,拴着几把白铜钥匙。魏太太想起来了,前天到这里来,看到范先生用这把钥匙,开那装着钞票的抽斗,这正是他的;于是将钥匙代为拾起,走进屋子去。屋子里空洞洞的,连写字台上的文具,都已收拾起来,只有一盏未亮的台灯,独立在桌子角上。魏太太愿意屋子里亮些,把台灯代扭着了,且架腿坐在旁边沙发上。
但等了好几分钟范宝华并不见来。心里也就想着,他来了,怎样开口向他借钱呢?看他那样子,倒是表示同情的,在赌桌上就答应借赌本给我,现在正式和他借钱,他应该不会推诿。今天不借一笔钱,回家休想过太平日子。只是自己要借的是十五万,至少是十二万元,他不嫌多么?照说,他那桌子抽斗里,就放有一二十万现钞,他是毫无困难可以拿出来的。他是个发国难财的商人,这全是不义之财。
想到这里就不免对了那写字台的各个抽斗望着。手上拿了开抽斗的钥匙呢,她托着钥匙在手心上掂了两掂。偏头听听门外那条过道,并没有脚步声。于是站起身来,扶着门探头向外看看,那走道上空洞洞的,只有屋顶上那不大亮的灯光,照着走廊里黄昏昏的。魏太太咳嗽了两声,也没有人理会。她心里一动,钥匙会落在我手上,这是个好机会呀。但立刻觉得有些害怕,莫名其妙地,随手把这房门关上了。
坐了一会,起身将房门打开,探头向外看看,走道上还是没人。她手扶了门,出了一会神,心想,这姓范的怎么回事?把我引进他屋子里,他竟是一去无踪影了。他莫非不存什么好心?至少也是太没有礼貌。一不作二不休,那抽斗里还有几捆钞票,我都给它拿过来。
这回透着胆子大些了,二次关上了门,再去把抽斗打开,里面共是大小三捆钞票,把两捆大的,先塞在桌子下的字纸篓里,那捆小的,揣到身上短大衣插袋里,立刻关上抽斗,并不加锁。钥匙由锁眼里拔出来,也放进衣袋里。她回到沙发椅子上坐着,觉得手和脚有些抖颤,靠了沙发背坐着,微闭了一下眼睛,但还没有一分钟,她又跳起来了。先打开放在沙发上的手提包,然后将桌下字纸篓提出,将那两大捆钞票,向皮包里塞着。无奈皮包口小,钞票捆子大,塞不进去。她急忙中,将牙齿把捆钞票的绳子咬着,头一阵乱摆,绳子咬断,于是把两捆钞票抖散了,乱塞进皮包里去,那断绳子随手一扔,扔在沙发角上。钞票虽是塞到皮包里去了,可是票子超过了皮包的容量,关着口子,竟是合不拢来,她将皮包扁放在桌上,两手按着,使劲一合,才算关上。
她低头看看地下,还有几张零碎票子,弯着腰把票子拾起,乱塞在大衣袋里。将皮包搂在怀里,坐在沙发上凝神一下,凝神之间,她首先觉得全身都在发抖,其次是看到搂着的这个皮包,鼓起了大肚瓤子,可以分外引人注意。到最后她看到房门是关的,台灯是亮的,立刻站起来,将房门洞开着,又把台灯扭熄了。二次坐下,又凝神在屋子四周看着,检查检查自己有什么漏洞没有?两三分钟之后,她觉得一切照常,并没有什么痕迹,于是牵了牵大衣衣襟,将皮包夹在肋下,静等着范宝华回来。可是奇怪得很,他始终没有回来。
魏太太突然两脚一顿,站了起来,自言自语地道:“走吧,我还等什么?”于是拉开房门人向外倒退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她回转身来,正要离去的时候,范宝华由走廊那头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听差,将个茶托子,托着一把瓷咖啡壶,和几个杯碟。
范宝华看到,这二层楼上,一点声音没有,而且天花板上的电灯,也并不怎样的亮,再看看魏太太脸腮上通红,眼光有些发呆,自己忽然省悟过来,这究竟不是赌博场上,有那些男女同座,这个年轻漂亮的少妇,怎好让位孤单的男子留在房里喝咖啡。便点了头笑道:“那我也不强留了。”
魏太太紧紧地夹住了肋下那个皮包,又向主人一鞠躬。范宝华道:“我去和你雇一辆车吧。”她走了一截路,又回转身来鞠了个躬,口里道着谢谢,脚步并不肯停止,皮鞋走着楼板冬冬地响,一直就走下楼了。她到了大街上,这颗心还是乱蹦乱跳,自己直觉得六神无主。
看到路旁有人力车子,也不讲价钱了,径直地坐了上去,告诉车夫拉到什么地方,脚顿了车踏板,连催着说走。同时,就在大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来。那车夫见这位太太这样走得要紧,正站在车子边,想要个高价。见她掏出了几张钞票,便问道:“太太,你把好多吗?都是上坡路。”魏太太把那钞票塞在车夫手上,又继续地在大衣袋里掏出两张来塞过去,因道:“你去看吧,反正不少。”车夫看那钞票,全是二十元的关金。心想,这是个有神经病的,沾点便宜算了,不要找麻烦。他倒是顺了魏太太的心,很快地,把她拉到了家门口。
魏太太跳下车来,又在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脚踏板上,手一指道:“车钱在这里,收了去。”说完,她扭身就要走进家去,可是她突然地发生了一点恐慌,这样子走回家去,好像有点不妥,回转身来,又向街上走。
她这回走着,并没有什么目的。偶然地选择了个方向,却走进一爿纸烟店,及至靠近人家的柜台,才感觉到在平常,自己是不吸烟的。既然进来了,倒不便空手走出去,就掏出钱来,买了两盒上等纸烟,买过烟之后,神志略微安定了一点,看到街对面糕饼店里电灯通亮,这就走了进去,站在货架子边注视着。走过来一个店伙问道:“要买点什么呢?”魏太太望了架子上摆着的两层罐头,悬起一只站着的皮鞋尖,连连地颠动着,作个沉吟的样子,应声答道:“什么都可以。”店伙望了她的脸色道:“什么都可以?是说这些罐头吗?”魏太太连连的摇着头道:“不,我要买点糖果给孩子吃。”店伙道:“啰!糖果在那边玻璃罐子里。”他说着还用手指了一指。
她哦了一声道:“对不起,我心里有一点事。多少钱?”店伙道:“二千四百元。”魏太太道:“倒是不贵。”于是在大衣袋里一摸,掏出一大把钞票,放在玻璃柜上,然后一张一张地清理着,清出二十四张关金,将手一推道:“拿去。”说毕,把其余的票子一把抓着,向大衣袋里一塞。店伙笑道:“多了多了。你这是二拾元关金,六张就够了。”魏太太哦呀了一声道:“你看我当了五元一张的关金用了。费心费心。”于是提出六张关金付了帐,将其余的再揣上,慢慢地走出这家店门,站在屋檐下,静止了约莫三五分钟,心里这就想着,怎么回事?我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吗?自己必得镇定一点,回家去若还是这样神魂颠倒的,那必会让魏端本看出马脚来的,于是扶了一扶大衣的领,把肋下的皮包夹紧了一点,放从容了步子,向家里走了去。
到了门口,首先将手掌试了一试自己的脸腮,倒还不是先前那样烧热着的,这就更从容一点地走着。遇到店伙,还多余地笑着和人家一点头。穿过那杂货店,到了后进吊楼第一间屋子门口时,看到屋子里电灯亮着呢,知道是丈夫回来了,这就先笑道:“端本,你早回来啦。我是两点多快到三点才出去的。”说着,将门一推,向里看时,并没有人。再回到自己卧室里,门是敞开着的。两个小孩,在**翻斤斗玩,杨嫂靠了桌子角斜坐着,手里托了一把西瓜子,在嗑着消遣呢。
魏太太问道:“先生还没有回来吗?”杨嫂道:“还没有回来。”她笑道:“谢天谢地,我又干了一身汗。”说着将皮包放在桌上,接着来脱大衣,但大衣只脱到一半的程度,她忽然想到周身口袋里全是钞票,这让杨嫂看到了,那又是不妥。这一转念,又把大衣重新穿起,因道:“你到灶房里去,给我烧点水来吧。小孩子你也带去,我这里有糖给他们吃。”
说到糖,四周一看,并没有糖果纸包。站着偏头想了一想,因道:“杨嫂,你没有看到我带了一个纸包回来吗?”杨嫂道:“你是空着手回来的。”魏太太道:“真是笑话。我买了半天的糖果,结果是空着两手回来的。大概是在柜台子边数钱的时候,只管清理票子,我把糖果包子倒反是留在铺子里了。这好办,你带两个孩子去买些吃的,我老远地跑回来心里慌得很,让我静静地坐一会,不是心慌,不过是走乱了。啰!你这里拿钱去。”说着,又在大衣袋里掏了票子交给杨嫂。
看时这里有百元的,二百元的,四百元的,也有五十元的。先把四百元的清理出来,有两万多,且把它捆好,放在抽斗里。再看零票子,还有一大堆,继续地清理下去,恐怕需要一小时,那时候丈夫就回来了。于是在抽斗里找出个旧枕头套子,把钞票当了枕头瓤子,全给它塞了进去,随着掀开床头被褥,塞在褥子底下。看看**并没有零碎票子了,这才站起身,要把大衣脱下来。想到大衣袋里还有钱时,伸手掏着,那钞票是咸菜似的,成团地结在一处。她也不看钞票了,身子斜靠了床头栏杆坐着,将一只手抚摸了自己的脸腮,她说不出来是怎么的疲倦,身子软瘫了,偏着头对了屋子正中悬的电灯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