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谁征服了谁05
李步祥听了他这个报告,也是替他欢喜,伸了手只管摸头发。笑道:“老兄真有办法。不过我的意思,还是稳扎稳打的好,不要把黄金储蓄券都押到银行里去。”老范笑道:“我原来也是这个想法。不过我既然采用了滚雪球的战术,我就索性作个彻底。诚实银行的老贾,他也说我这个办法对。黄金储蓄是国家办的,越是胜利在望,国家越要顾全信用,到期的黄金,一定要兑给老百姓的。第二层,官价和黑市相差得这样远,政府只有两个法子来挽救,不是提高官价,就是停止黄金储蓄。不管他走哪条路,现在八万多的黑市价,一定可以保持。若是停止黄金储蓄的话,黑市也许会再涨。那末,我押在银行里的储蓄券,照分两计算,我就没有押到二万一两,只要我不把日子拖长,连本带利,我买一两黄金储蓄券,就可以还二两押款。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我还有什么顾虑。你想,我这看法,还有什么漏洞不成吗。”
李步祥昂头想了一想,笑道:“倒没什么漏洞。”范宝华笑道:“好了,就是这样办,我有三千多两金子这件事,你得和我保守秘密,尤其是在袁小姐那方面你不可以和我透露个字。她要知道我有这么些个钱,又要敲我的竹杠了。你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
李步祥道:“陶伯笙和我们都是朋友。他太太现在作香烟贩子,生活非常的苦。我想着,大家帮点忙,给她凑点资本,你的意思如何?”范宝华道:“可以的,我给她邀一场赌。”李步祥摇摇头道:“不好!你范老板,可以说是浑身的道法,何必又在赌上出主意。陶家弄成这个样子,就是邀头的结果。”范宝华道:“我明天把这笔黄金买卖作完了,我就提笔款子,加入她香烟的股本吧,赚了钱,她还我,给我两盒纸烟算红利。不赚钱,股本算我白送。”
李步祥道:“那太好了,你打算加入多少资本?”范宝华随便地答道:“两三万吧,”李步祥拱了两拱手道:“你留着唆哈一阵牌吧。”范宝华笑道:“我就不愿意和你说实话,说了实话你就要把我当财神了。”
李步祥笑道:“你和那个小徒弟一次二次帮几十万的忙,到了自己的朋友,你就只给两三万,这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吗?”范宝华笑道:“姓吴的这个孩子,有点儿只重衣衫不重人,你赌口气,回头也凑上一脚,他立刻就要捧你了。”
李步祥道:“你预备滚雪球,我们往小处说,搓搓藿香丸子也是好的。我也得把这五两定单和箱子里的八两定单,找条出路去。若是押得到十两金子现钞的话,我十三两黄金,也就变成了二十三两的虚数,等黄金官价涨了,卖掉七两,可以还十两的债,那我至少十二两,变成十六两。经营得好,也许可以变成十七八两。有财喜不捞,我来赌钱吗?”范宝华笑道:“你现在也想明白了这个滚雪球的诀窍了。好吧,你回去想法子变钱吧。若是变不出钱来,明天九、十点钟到诚实银行去找我,我也可以托贾经理和你办点小押款。”
李步祥越想找钱的办法,越是有趣,在范家就坐不住,立刻下楼。在客堂里,见吴嫂又在和那小伙子计议赌局,就笑道:“吴嫂,你忙着抽头干什么?你要买金子,范先生有的是办法。”范宝华在后面跟着来了,笑道:“你又打算瞎说了。我罚你请我吃晚饭。”他说着话,只管跟了李步祥走。
姓吴的小伙子,就向前扯着他的衣服道:“范先生,你不要走,还帮我这个忙,凑成今晚上这个局面吧。”范宝华向李步祥的后影指了两下,然后将手掩了半边嘴,低声向他笑道:“这位李先生,今天晚上要和人家签订合同,订人家一爿绸缎庄。办上一桌顶好的喜酒,答谢让盘的主儿和中人,他是我们朋友里面的大亨,我可不敢得罪他。”
小伙子道:“真的?”范宝华道:“他和你们经理都拜过把子,怎么不真?你若能邀他也来赌一脚,我就不走。”小伙子见范宝华说得很是诡秘,又亲自见他交了一张黄金储蓄券给他,料着这事没有错,就很快地追出大门口来,见李步祥还站在巷子里等候,便跑到他面前,深深点了个头赔了笑脸道:“师叔,范师叔请你回去说话。”李步祥听此称呼,大为惊异,望了他不知道怎样的答复。他又笑道:“今天师叔办喜酒,作晚生的愿意沾沾师叔的喜气。”
他的话还没有交代完毕,范宝华在后面跟着出来,挥了手道:“和你开玩笑的。挂了球了,快走吧。”李步祥最怕警报,挂球是警报的先声,他听了这个消息,什么都不管,掉头就跑。范宝华还是哈哈大笑。
吴家那小伙子对于他这作风,倒有些莫名其妙,只有翻了两眼望着他。范宝华笑道:“你猜这位姓李的是干什么的?他是二把手一个厨子,你叫他师叔,你学过厨子吗?”小伙子红了脸道:“范先生不是说他是要承顶人家的绸缎百货庄吗?”范宝华笑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不告诉你,大概你和吴嫂可以拜兄妹,也就可以向他叫师叔了。”
那小伙子虽知道这是范先生戏弄他,可不敢怎样反驳,因笑道:“只求范先生今晚上把这场赌凑成,你说我什么都行。”范宝华道:“你们经理说是你太太分娩,等着要钱用,真的吗?你说实话。”
吴小伙子看看吴嫂,又看看主人,红了脸笑道:“我想买点黄金储蓄。”范宝华笑道:“总算你肯说实话。不过我今晚上不能赌钱,我得在家里细细地算一算晚上的帐,老弟台,我和你一样,犯了爱金子的毛病,明天我得跑一上午,跑出这笔金子来。明天金子到了手,我就精神抖擞了,那时,没有人邀头,我也要赌钱的。你可以改期明天吗?”
吴小伙子先是皱了眉头子,然后微笑道:“范师叔,你看这事,就是这么一点讨厌。不知道黄金涨价是哪一天。若是明天不买,后来涨了价,那就没有意思了。”范宝华坐到藤椅上,架起腿来吸纸烟,斜着眼向他看看,又向吴嫂看看。笑道:“我倒有变通办法。你大概需要多少钱,先和我们吴嫂借着用一两天,然后我和你打一场唆哈,抽得头钱还她。”
吴嫂摇摇头道:“我一个当大娘的人,叫我放债把穿洋装的先生,硬是笑人。”范宝华笑道:“你怎么说这话,他不是和你认本家吗?”吴嫂道:“那是别个说得好耍的吗。”范宝华道:“姓吴的小娃儿,人家不和你沾亲带故,那是不会帮你的忙的。你说和她认本家,是不是拿她开玩笑?你若是拿她开玩笑,不但她不愿意,我也不愿意,那就什么都谈不上了。”
他看了看范宝华的颜色,真的还有几分严重的样子,这就带了笑容道:“我们本来都姓吴吗。”范宝华向吴嫂笑道:“人家西装穿得这样漂亮,和你认本家兄妹,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吴嫂笑道:“啥子本家兄妹,我二十三,他二十二。”范宝华道:“那你是姊姊了。你得帮你兄弟一个忙,借给他几万块钱,二天我负责还你。”吴嫂对那小伙子看看,只是微笑。范宝华笑道:“要不要买金子?要买金子,赶快认亲戚。吴嫂这个样子,分明说你没有诚心。你不叫她一声姊姊,这个忙我帮不成了。”
那小伙子站在两人面前,不敢拒绝,又不好意思叫出来,只好捧着拳头连连作了两个揖笑道:“请多帮忙吧。”范宝华道:“不行,你请谁帮忙,没有交代出来。”那小伙子笑道:“请我们本家大姊帮忙呀。”范宝华操了川语问吴嫂道:“要得这声大姊,就值几万咯。”吴嫂点了头道:“就是就是。要借几万?”范宝华道:“你借给他十万吧,他可以定三两黄金储蓄。五天之内,我负责还你。”吴嫂向小伙子笑道:“你耍一下,我去拿钱。”说着,她真上楼取钱去了。
那小伙子弄成了一张通红的脸,只有傻笑。吴嫂的手上,倒还是相当的便利,不到五分钟,她就拿了一大叠钞票来,两手捧着交给那小伙子,笑道:“我是个穷姊姊,帮不到好大个忙。拿去一本万利。”那小伙子虽然不好意思,但是钞票交过来了,他也不能不接,只是点着头连说谢谢。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认了个老妈子作姊姊,久在这里,也没多大的意思,说声谢谢,扭身走了。
范宝华笑道:“吴嫂,你认了这么一个兄弟,安逸不安逸?”她笑道:“啥子安逸,那是想借我的钱吗,你怕我不晓得。”范宝华笑道:“你也知道,钱的力量多大吧?今晚让我在楼上算一夜的帐,你不要搅我。”吴嫂翻了大眼,向他笑道:“哪个搅你吗?”范宝华哈哈大笑。他说了却真是这样的做了,吃过晚饭,他在楼上掩着房门,算了大半夜的帐。吴嫂只是送了几回茶水。照例要问明天吃啥菜的话,都免除了。
次日早上,他用皮包装着支票簿黄金储蓄券图章,就奔上诚实银行。那位贾经理,衔了一支长杆旱烟袋,这时,正仰卧在睡椅上,睁眼望了天花板,他架起腿来,将身穿的那件蓝布在褂,抖得周身颤动,似乎想心事正想出了神。范宝华走到经理室里就笑嘻嘻地道:“贾经理,我又找你来了。”贾经理坐了起来,笑道:“黄金官价,今天还没有提升,你还得滚一回雪球。”
范宝华笑道:“我是受贾经理的劝告,再作一回。”说着,就挨着贾经理旁边坐下。低声笑道:“我还有二百四十多两黄金储蓄券,我想在你这里押借八百万。”贾经理不等他说完,耸了小胡子向他笑道:“你都是两万一两买进的吧,倒要在我这里赚钱。”
范宝华笑道:“少借点我也行啦。”贾经理点点头道:“钱我可以借给你。黄金储蓄券,今天我可不能代办。这两天国行掐得很紧,上五十两的,就押日子,而且我和朋友办的也太多,树大招风,我得休息休息。”
范宝华道:“我朋友那里,倒有五十多两现券,我嫌数目小,没有买下。我押二百两给你,你借我五百万,我再把那五十多两滚到手,二百两的官价,现在也值七百万,押五百万,实在不算多。”贾经理笑道:“各有各的算法。照十五分利息算,一个月是七十五万利息,两个月就离七百万不远了。你三个月不还钱,我们就赔了。”
范宝华道:“黄金官价提到五六万的日子你怕我不赶快还钱?”贾经理笑道:“范先生,你要办,就赶快办,明天星期六。到了星期一,也许黄金真有变化。那时候你出新价钱买,就太吃亏了。你不信,到国行门口去看看,作黄金储蓄的人,今天又挤破了门。我帮你最后一个忙,你把二百四十两都放下来我借你五百万。这两天滚黄金挤得头寸紧极了。你不妨到别家去试试,恐怕二三百万都调不动。”
范宝华沉静地想了一想,跳起来道:“让我叫个电话试试。”说着,他真的拨动了电话。他拿着电话道:“是田小姐吗?请四奶奶说话,我姓范。对了,穷忙,改日奉访。请四奶奶说话。”他奉着话机等了两分钟先笑着答应了。
他道:“并非我失信,因为没有调到头寸。现在有点办法了,那五十两可以出让吗?涨价?反正不能涨过官价三万五吧?就是就是,我请客。滚雪球?这个名词,四奶奶也晓得。不说笑话,我哪里是想发财,不过现在没什么生意好做,只有走上这条路。好,回头我带款子来。好,不是现钞,就是本票。再会。”他挂上了电话,向贾经理笑道:“居然又滚到五十两。”
贾经理将两个指头摸了小胡子,笑道:“你在电话里叫的四奶奶,是不是出名的朱四奶奶?”范宝华点了两点头,贾经理两手一拍,忘其所以,把口里衔的旱烟袋都落到地下来了。
第六回谁征服了谁
贾经理这个表示,范宝华也就认为十分惊异,向他望着问道:“贾先生对朱四奶奶的观感怎么样?”贾经理弯下腰去,在地面上拾起旱烟袋来,笑道:“我对此公,闻名久矣。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人物?”范宝华道:“并没有什么了不得。长圆的脸,有点儿瘘头。左边嘴上,长有一个小黑痣。此外,不过是化妆成一个摩登少妇而已。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吗?”
贾经理笑着把小胡子都闪动起来了。他摇摇手道:“不是你这个说法,我觉得她好像有一种特别的魔力,可以颠倒众生。我倒要看看她这份魔力,是怎样的施展出来的。”范宝华笑道:“你要见她,那是太容易了。贾经理有工夫,我陪着你到她家里去拜访一下,这事就解决了。这时她正在家,或者我打个电话给她,请她来拿钱。”
贾经理将旱烟袋送到口里吸了两下,笑道:“我真的还想领教吗?说说罢了。我惹不起。”范宝华看看这屋子里,除了一位襄理,还有一位银行行员,贾经理纵然愿意和朱四奶奶谈谈,当然他也不便说出来。这就向他笑道:“好奇的心理,人人有之,凡是一种特殊的人,大家总会想见见的。我是少不得要请她一次的,将来请你作陪吧。言归正传,我要借的那个数目,贾经理能不能答应。”
他又把旱烟袋在嘴里默然地吸了两口,笑道:“反正也就是这一次了。多次的忙,我都帮过你了。这一次我不答应,也就把以前的人情,完全断送。好吧,我借五百万给你吧。开一张划现的本票,可以吗?”范宝华道:“朱四奶奶当然不要现钞用,不过她也是转交别人,你不必划现了。”
贾经理笑道:“开一张朱四奶奶的抬头票子吧。老兄,我帮你的忙,你也给我们拉拉存户呀。”范宝华听他这口音,就晓得他有意把朱四奶奶找了来看看。笑道:“好的,你随便开什么样的本票都可以。我明天把她拉了来,亲自和你接洽。她是个大手笔,作个两三千万的来往,还真不费事。”
贾经理听说,满脸带了笑容,就和范老板把五百万的借款办好,并依了他的要求,将这个数目,开成三张本票。老范借得了钱,又向朱四奶奶通了个电话,说明马上就来,和贾经理握了握手,夹着皮包就走。
今天贾经理却是特别的客气,随在后面,送到大门口来,笑嘻嘻地道:“你所说的话是真的吗?”范宝华被他问着,先是愕然了一下,自己向他许过什么愿心呢?但在贾经理那副笑容上,立刻想到他说的是要见朱四奶奶,便笑道:“明天我准把她拉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