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羲仲身为东方诸侯之首,德高望重,威望甚高,所言所行,皆有分量。
他素来感念鯀的才干与心善,知晓鯀心怀人族,素有治水之志,便在眾诸侯面前,力荐鯀前去治理弱水。
只是,谁也未曾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人族太过轻视弱水的诡异与霸道,那弱水能腐蚀仙骨、消融灵力,绝非寻常水患可比。
那弱水,非寻常水患,更非鯀所能独自治理,即便鯀倾尽毕生所学,也难以撼动分毫。
即便是歷代人皇、人帝亲自现身,倾尽浑身手段,耗尽无数心血,也难以阻拦弱水的肆虐之势。
但那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早已回天乏术。
死在弱水之下的人族百姓,早已不计其数,尸骨无存,惨不忍睹。
千里沃野,尽数被弱水淹没,尸横遍野,哀嚎之声,不绝於耳,令人心碎。
鯀耗尽毕生心血,穷尽所有手段,日夜操劳,废寢忘食,终究未能平息水患。
他心怀滔天愧疚,无法面对那些死於弱水的人族亡灵,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
更无法面对自己未完成的使命,无法面对舜帝与各族人的期盼,最终,自刎於弱水河岸,以死谢罪,了却一生。
这,便是此刻羲仲对著大禹,说出这番愧疚之语的真正原因,也是他多年来的心结。
在他看来。
鯀的死,归根结底,都是他的错,是他一手酿成了这场悲剧。
若是当年,他没有贸然推荐鯀,鯀便不会背负这般重任,也不会落得自刎谢罪的下场。
若是当年,他能看清弱水的真正威能,及时劝阻眾人的轻视,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鯀便不会落得那般悽惨下场,大禹也不会从小便背负著父亲的遗憾,承受著旁人的非议。
如今,看到大禹不远万里,奔赴截教,歷经千辛万苦,终於带回了治水的至宝。
看到大禹即將完成他父亲未竟的事业,拯救人族於水火之中,平息这场浩劫。
他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愧疚、自豪、惭愧,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心底翻涌,才会让他此刻的神色与目光,变得如此复杂。
闻言,大禹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泪水再次潸然泪下,顺著脸颊不断滑落。
他猛地向前一步,急切地抓住羲仲的双手,紧紧攥住,不肯鬆开分毫,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声音哽咽,带著浓浓的鼻音,却又带著几分坚定,开口说道:“不!羲仲伯父,您言重了!”
“我父在世之时,便十分崇敬您,时常在我面前提及您的恩情,感念您的知遇之恩。”
“他也一直感激您,当年愿意推荐他,让他有机会为族人分忧,有机会完成自己治水的心愿,治理弱水之灾。”
大禹用力摇了摇头,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滴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只可惜,他性格太过刚烈,自尊心极强,无法面对弱水之下的万千亡灵,无法面对自己未完成的使命。”
“此事,从来都不怪您!一点都不怪!”
他抬眸,目光坚定而恳切地望著羲仲,眼底满是真诚:“只怪那背后操控弱水之人,是他们,故意掀起这场浩劫,残害我人族眾生,妄图覆灭我人族!”
广场之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二人身上。
先前的议论声、欢呼声,尽数消散得无影无踪。
每个人都瞠目结舌地望著大禹,眸子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有人瞪大双眼,嘴巴微张,能塞进一颗拳头。
有人身形僵在原地,眼神空洞,满脸的难以置信。
还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