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下的阴影,因为凌云溪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变得愈发粘稠。河水拍打着桥墩,哗哗作响,像是某种单调而又持久的嘲讽。龙傲天的脸,先是涨红,随即又转为铁青,最后,竟是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那双总是写满“天下第一”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不是战意,而是纯粹的,被戳到痛处的怒火。“你懂什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一种英雄末路,尊严被踩在脚下,却又无力反驳的屈辱。凌云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就像在看一块顽石,看它在风雨中还能坚持多久。这种平静,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像一把刀子。龙傲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紧紧攥着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想反驳,想告诉她,自己只是暂时落难,他想告诉她,那个凡人小姑娘只是……只是什么?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是利用?可那个叫苏瑶的丫头,在她父亲的百宝阁里,确实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甚至不惜动用家族珍藏的灵药为他疗伤。是麻烦?可若不是她刚才及时出现,自己与天星商会的人对上,以现在的状态,后果不堪设想。那句“丢人”,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破了他所有用傲慢编织成的外壳,露出了里面狼狈不堪的真相。良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那股滔天的怒火,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苦涩的叹息。“你说的对。”他垂下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很丢人。”承认自己的不堪,对龙傲天而言,比战死还要难受。凌云溪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认识的龙傲天,是宁可站着死,也绝不低头的龙族战神。他能说出这三个字,可见他这段时间的经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坎坷。桥洞下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古怪。“我查到,他们准备在‘天风祭’那天,动手。”龙傲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凌云溪,眼神里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多了一份决绝。他不能再被这个女人看扁了。“天风祭?”凌云溪在脑海中搜索着这几日听来的信息。天风祭,是天风城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祭典,用以祭祀开辟此城的先祖,届时全城欢庆,万人空巷。“祭典是假,献祭是真。”龙傲天的声音,变得冰冷,“他们要用数万凡人的神魂与精血,来开启一座上古传送阵。”凌云溪的瞳孔,微微一缩。活人献祭。这手段,与凡俗界那个天道宗,如出一辙。只是,规模要庞大得多,也邪恶得多。“传送阵通往哪里?”“不知道。”龙傲天摇了摇头,“但绝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怀疑,他们是想从某个禁忌之地,召唤什么东西过来,或者,是想将什么东西,送过去。”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透过这阴暗的桥洞,看到了某种更为恐怖的未来。“我一个人,阻止不了他们。”他看着凌云溪,终于说出了那句最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说的话,“我需要帮手。”凌云溪看着他。“所以,你想跟我联手?”龙傲天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联手”这两个字,烫得他说不出口。他梗着脖子,强行挽尊:“算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跟在本尊身后,摇旗呐喊。”凌云溪差点被他气笑了。都这个时候了,这个男人,还是这副死样子。她没有跟他计较这些口舌之争,只是淡淡地问道:“联手可以。但,我凭什么相信你?”“凭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龙傲天说得斩钉截铁,“也凭……你我之间,虽然争斗了上千年,但我龙傲天,从未在背后捅过你刀子。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凌云溪沉默了。确实。龙傲天这个人,虽然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但他所有的战斗,都放在明面上。他想打败你,就会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用他手中的剑,而不是阴谋诡计。这一点,与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后却捅刀子的所谓“盟友”,有着天壤之别。“好。”凌云溪点了点头,“我答应你。”龙傲天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我给了你天大恩赐”的表情。“既然是联手,那就该拿出点诚意。”凌云溪话锋一转,“说说你的情况。还有,那个百宝阁的小姑娘,又是怎么回事?”龙傲天的脸,又开始不自然起来。“我降临此界时,落点出了偏差,直接掉进了一处空间乱流,神魂受损,肉身也差点崩溃。是百宝阁的阁主,苏伯年,无意中发现了我,把我救了回去。”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凌云溪能想象到其中的凶险。空间乱流,即便是神王,也不敢轻易涉足。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苏伯年是个老好人,也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看出我来历不凡,便好吃好喝地供着我,想让我伤好之后,做他们百宝阁的供奉。那个叫苏瑶的丫头,是他女儿。”龙傲天说到苏瑶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那丫头,缺心眼,但人不坏。”凌云溪了然。难怪龙傲天会屈尊待在一个小小的百宝阁。一方面是需要地方养伤,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欠了人家的救命之恩。以他的高傲,这份恩情,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天风祭,还有多久?”“七天。”龙傲天吐出两个字,神情凝重。七天。时间,比凌云溪预想的,还要紧迫。“七天之内,要在一座有三名化神修士坐镇的城市里,找出一个未知的祭坛,还要阻止一场数万人的献祭。龙傲天,你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算?”凌云-云溪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龙傲天沉默了。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无数遍。答案是,不足一成。甚至,连半成都不到。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我们不能硬来。”凌云溪替他回答了,“我们需要情报。确切的情报。祭坛的具体位置,主持仪式的人是谁,献祭的目标又是哪些人。”“怎么查?”龙傲天皱起了眉,“天星商会,如铁桶一般。我试过夜探,刚靠近,就被至少十道神识锁定,其中三道,远胜于我。”“我知道。”凌云溪的目光,转向桥洞外那片繁华的市井,“所以,我们不能从‘天星商会’查。”龙傲天一愣。“我们要从这座城查。”凌云溪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一场数万人的献祭,不可能毫无痕迹。目标从哪里来?是城中的居民,还是从外面抓来的?如果是城中居民,最近城里,一定会有大量的人口失踪案。如果是从外面抓,那么城防军,不可能一无所知。”龙傲天听着,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虽然战斗经验丰富,但论起这种抽丝剥茧的谋划,确实不如眼前这个女人。“我明白了。”他沉声道,“分头行动。我去查城防军和佣兵工会那边的卷宗,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护送任务,或者大规模的人口失踪记录。苏家在城主府,还有些人脉。”“可以。”凌云溪点了点头,“我负责市井。我这个医馆,每天迎来送往,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我会留意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怪病,或者离奇的失踪传闻。有时候,最底层的消息,反而最真实。”一个从上层查,一个从底层探。两人,一个对视,竟生出了一种久违的默契。那是前世在神界,无数次作为对手,在战场上交锋时,才能产生的,对彼此能力的认可。“这是传讯玉简。”凌云溪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枚空白玉简,递了过去,“一旦有发现,立刻联系。”龙傲天接过玉简,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两人都是一顿。他迅速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将玉简塞进怀里,闷声道:“知道了。”“还有一件事。”凌云溪看着他,忽然又道。“什么?”“你那身衣服,该换了。”凌云溪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处已经磨得发亮的边缘上,语气平淡,“堂堂龙族战神,穿得跟个破落户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龙族,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说完,她不再看龙傲天那瞬间又黑如锅底的脸,转身,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桥洞的另一端,只留下一句话,在阴暗的空气中,缓缓飘散。“别忘了,你现在,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龙傲天站在原地,死死地瞪着凌云溪消失的方向,胸膛起伏,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恶狠狠的咒骂。“该死的女人!”:()废柴嫡女马甲多,前夫跪求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