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雪鸢瞧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真实而温和的笑意,肯定道:“是,她们都活着,而且活得很好,派奴婢来接您出宫,正是她们的意思。”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张嫣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哀家信你!哀家跟你走!”这一刻,什么宫规礼法,什么太后的身份,什么对外界的恐惧,都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得七零八落。这深宫是一座巨大的牢笼,而云汐姐姐和慎儿姐姐的消息,是照进牢笼的唯一光亮。莫雪鸢拉住了张嫣的手,牵着她,一步步走出空旷死寂的椒房殿,在长长的宫道上走着。张嫣亦步亦趋地跟着,初时还有些步履虚浮,但随着离那座困了她十年的宫殿越来越远,她的脚步渐渐变得轻快起来。她忽然想起近日宫中隐约流传的消息,期盼地问道:“哀家听说,代王即将登基称帝,那……哀家出宫以后,可以见到她们吗?”莫雪鸢侧过头,“当然,在殿下登基以前,太后娘娘每天都可以见到她们。”喜悦刚刚漫上心头,一丝忧虑又悄然浮现,张嫣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登基大典之后,她们要住进宫里……哀家就又要跟她们还有你,分开了吗?”莫雪鸢感受到她的不安,却无法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不如等见到她们,太后娘娘亲自问她们吧。”张嫣想了想,觉得有理,重新振作起来,“好,哀家自己问。”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周亚夫穿着一身笔挺的轻甲,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领着一队巡视的侍卫走过宫道。他一眼就看到了路边的莫雪鸢,今日她穿着一身橘粉色曲裾,额上还垂了一块金属流苏,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周亚夫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雪鸢今天这身新衣裳真好看,人更是耀眼夺目,只是不知她为何会与深居简出的张太后在一起,看这方向好像还要带她出宫?莫雪鸢早已察觉到他探究的视线,心中了然他定又在琢磨自己怎么会和张太后认识,去代国当细作之前到底是什么身份,便没有理会他,只作未见,自顾自地拉着张嫣朝前走。张嫣敏感地回眸,恰好捕捉到周亚夫望向莫雪鸢背影时,那略带失落和不解的眼神。她抿唇轻轻一笑,扯了扯莫雪鸢的袖子,小声道:“莫姑娘,那位周将军……你怎么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莫雪鸢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公事公办地道:“奴婢职责在身,护送太后娘娘要紧,无暇理会闲人。”张嫣虽年少,却在深宫中看多了人情冷暖,她摇了摇头,“是哀家打搅你们了,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无关紧要的闲人。不如……哀家在这儿等你一会儿,你们先说两句话?”她说着,作势要停下脚步。莫雪鸢手上微一用力,带着她继续前行,“奴婢谢过太后娘娘好意,不过,王后娘娘还在等您,我们还是快些去吧,免得让娘娘久候。”张嫣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只乖巧地应道:“好。”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请求道,“莫姑娘,哀家……可以叫你雪鸢姐姐吗?”莫雪鸢低头,对上她纯净又依赖的目光,心下一软,“太后娘娘,这是奴婢的荣幸。”说话间,两人已出了宫门。宫外的世界鲜活而嘈杂,车马声、叫卖声、行人交谈声汇成一片,张嫣自幼长于深宫,何曾见过这般喧闹的景象?她有些无措,紧走两步,躲在了莫雪鸢挺拔的身影之后。莫雪鸢察觉到她的恐惧,停下脚步,侧身将她护在里侧,“娘娘别怕,有奴婢在,绝不会让任何人冲撞到您。”张嫣心中稍安,旋即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她喃喃道:“可你……不能一直护着哀家……”这句话的声音太小,被沿途商贩的叫卖声淹没,莫雪鸢并未听清,只以为她仍是害怕,便更谨慎地护着她前行。张嫣不再言语,只是痴痴地望着前方为自己挡开一切纷扰的、可靠而坚定的背影,目光掠过莫雪鸢简约的衣着,注意到她身上除了必要的束发银簪和腰牌外,并没有佩戴别的饰品。一个念头悄然在她心底萌生:雪鸢姐姐这么好,她或许可以为她绣些香囊、帕子之类的小物件……莫雪鸢拉着她,穿过熙攘的街市,一路来到容易堂附近的一处清幽宅院前,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两个端正的大字。莫雪鸢停下脚步,“太后娘娘,这里就是您未来的家了。”张嫣望向那块匾额,眼眶有些湿润,一字一顿地轻声念出,“张府……真好。”莫雪鸢推开大门,引着她走了进去,院落收拾得整洁雅致,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两人穿过前庭,步入正厅,厅内,安陵容和窦漪房正跪坐在主位的席垫上等待着。见到她们进来,窦漪房立刻快步迎上前,眼中泛着激动的水光,“嫣儿!”,!“云汐姐姐!”张嫣的眼泪霎时决堤,她扑进窦漪房张开的怀抱里,紧紧抱住她,“真的是你……真是太好了……”窦漪房轻拍着她的背,心疼地替她拭去眼泪,“是,嫣儿,是我。别哭,快让我好好看看你……一晃这么多年,你都出落成大姑娘了。”待张嫣情绪稍平,窦漪房回身,将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的安陵容拉到身旁,柔声介绍道:“嫣儿,这是你容儿姐姐。”张嫣抬起泪眼,望向安陵容,眼前的女子容貌依旧清丽绝伦,她虽不明白为何“慎儿”变成了“容儿”,但深宫十年早已教会她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她只是顺从地、带着重逢的喜悦唤道:“容儿姐姐,好久不见。”安陵容看着她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嫣儿,好久不见。”窦漪房揽过张嫣的肩膀,“来,嫣儿,姐姐带你去里面转转,看看你未来要住的地方,你看看还缺什么,喜欢什么样的摆设,千万别跟姐姐客气,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告诉我。”然而,张嫣却按住了窦漪房的手背,阻止了她欲动的脚步,她眼中仍有泪光,神情却异常坚定,“云汐姐姐,等等……不用了。”窦漪房一愣,“嫣儿?”张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稳,“云汐姐姐,容儿姐姐,谢谢你们为我做的这一切。今天能走出宫门,看到外面的世界,我已经很开心,很满足了,但是……我不想住在这里。”窦漪房愣住了,她设想过张嫣可能会害怕、会彷徨,却独独没料到她会这般干脆地拒绝,“嫣儿,你这是……”张嫣跪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还是那个坐在珠帘后、必须维持着皇家威仪的少年太后。她的目光依次滑过窦漪房和安陵容的脸庞,其中蕴藏着深深的眷恋,“我在宫里住了整整十年,早就习惯了那里的生活,宫墙之内固然是牢笼,可对我来说,那里也是我唯一的‘家’。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和你们分开了,如果我留在宫里,我们时时都能见上面,可要是出了宫,再想进宫见你们,就难如登天了。”张嫣轻叹了口气,语气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理智,话语条理清晰,全然没有刚脱离牢笼的心绪不宁,“我跟在皇祖母身边垂帘听政九年,长安城里几乎每个有头有脸的大臣都认识我这张脸。我没有那么容易换一个新的身份,悄无声息地重新开始,出了宫,我能去哪里?无非是避居在长安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终日提心吊胆,或者……远离长安,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可我不想那样。”张嫣过早洞悉了世事炎凉的成熟,让窦漪房心中五味杂陈,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劝慰,她求助似的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安陵容,“容儿,这……”安陵容前世入宫时虽也年纪尚小,懵懂惶恐,但好歹已有十六岁,对宫外的世界尚有清晰的记忆和向往。可张嫣不同,她七岁就进了宫,甚至可以说她的人生被定格在了七岁,从此再无寸进,外界的一切,于她而言已是遥远而模糊的传说。安陵容理解窦漪房想给张嫣自由的心,试图描绘一个广阔的蓝图来诱惑她,“嫣儿,宫里的生活有多无聊枯燥,我们都很清楚。我和姐姐……只是你人生中短暂的过客,你没有必要为了留在我们身边,就放弃掉体验另一种人生的可能。离开长安,去看看外面的山川大河,感受不同的风土人情,不好吗?”她仔细观察着张嫣的神色,继续道:“你不用担心,也无需害怕,旁边的容易堂开遍了各诸侯国,你每到一处,那里的管事都会接应你,保你衣食无忧,安全无虞。再或者,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想离开大汉,去更远的远方看看,也有朔风商行的商队可以载着你,远赴大漠草原,见识天地之广阔。”张嫣的眼中确实闪过了一瞬的向往,那是对未知世界本能的好奇,但留下来的愿望却更加强烈,她太累了,根本走不去那么远的地方。她露出一抹疲惫又苦涩的笑容,“容儿姐姐,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很好,很令人心动。如果有朝一日,你们能陪我去看,我当然是很愿意的,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迈不出那一步。你说你们只是我生命中短暂的过客,可你们不知道,你们就像那晚绽放的烟火一样,虽然转瞬即逝,却绚烂了我整个十年的回忆。每当我在这深宫里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那晚的光亮,想起还有你们……是这些回忆,支撑着我活下来的。”窦漪房听得心尖发酸,再次握住张嫣的手,柔声劝道:“嫣儿,你的心意姐姐明白。可你还这么小,人生的路还长得很,难道你甘心年纪轻轻就顶着太后的名头,在宫里守寡一辈子吗?只有走出去,挣脱这个身份的束缚,你才有机会遇到心仪的男子,相识相知,体会寻常女子的喜怒哀乐,而不是将大好的青春年华,都白白葬送在冰冷的宫墙之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张嫣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丝毫对情爱的憧憬,“云汐姐姐,我不懂情爱,也不想懂,皇祖母说过,那是世间最无用、最累赘的东西,我有你们关心我、护着我就够了。我留在这里,还可以帮衬到你们,我从前每日坐在朝堂上静静地听,看了九年,对那些大臣们的行事作风、脾气秉性,不敢说了如指掌,也大略摸清了七八分,而且,我也知道皇祖母昔年是如何驾驭他们、平衡各方势力的。”她恳切地望着窦漪房和安陵容,哀求道:“就让我留下来吧,云汐姐姐,容儿姐姐,就当……就当是嫣儿求你们了。”她说着,竟微微躬身,做出了要下拜的姿态。窦漪房心中一痛,连忙扶住她,还想再劝,但张嫣最后抛出的“筹码”,却打动了安陵容。她入朝在即,但对长安朝堂盘根错节的关系、对那些老狐狸般的臣子,确实缺乏深入的了解。吕雉执掌朝政多年,其驭下之术、制衡之道,必有独到之处,她更想学习一二,若有张嫣这个亲身经历者在身边,她无疑能事半功倍,少走许多弯路。姐姐无私,只想给嫣儿最好最自由的未来,但她安陵容,从来都是自私的。既然张嫣自己再三恳求留下,并且拿出了如此有价值、让她难以拒绝的条件……也就怪不得她自私自利了。就在窦漪房张口欲言之际,安陵容拉住了她的衣袖,拦住了她即将出口的劝说,“姐姐,别再劝了,你再劝下去,嫣儿只会觉得我们不理解她,会更伤心的,既然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我们就尊重她吧。”窦漪房何等聪慧,立时就从妹妹转变的态度中,捕捉到了那未曾言明的考量。她心头蓦地一沉,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既有对妹妹心思的了然,也有对张嫣的疼惜,更有一种无力改变现状的怅惘。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看着安陵容平静的侧脸,又看看张嫣充满期盼的眼神,忽地,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